二月,《大运河》开机前一个月,陆砚洲拿到了完整剧本。二十四集,他从青年演到中年,角色的跨度是十年。一个从海外学成归来的水利工程师,立志用现代科学治理运河,却在官僚体系、天灾人祸、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反复折损。沈昭意看完剧本,觉得这个角色比他之前演过的所有角色都难——不是难在技术,是难在厚度。青年时的意气风发、中年时的沉默隐忍、理想被碾碎后的不甘与坚守,每一层都需要真实的情感支撑。
开机前三周,陆砚洲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沈姐,我在准备《大运河》的角色。有一场戏我找不到感觉。第三集,男主在出国前跟未婚妻告别。他喜欢她,但他要去留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等我’。她没说话。他走了。”
沈昭意看着这段文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找不到什么感觉?”“他说‘等我’的时候,应该是什么状态?是确定的,还是不确定的?”沈昭意想了想,回他:“应该是确定的。但那种确定是装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不知道她会不会等。但他要说‘等我’。因为他只能给这个。”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是学编导的。分析角色,是我的专业。”
他没有再追问。但沈昭意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角色。他想问的是——你说“等我”的时候,是确定的还是不确定的。她没有回答。
开机前两周,陆砚洲来公司开会。开完之后他没有走,坐在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剧本。沈昭意进去收杯子的时候,他叫住了她。“沈姐,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昭意放下杯子,坐在他对面。“什么事?”
“郑导之前跟我说,我的表演缺一样东西。他说我的技术够了,理解够了,准备够了。但缺一样技术给不了的东西——体验。他说我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演不好‘喜欢’。”
沈昭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他这么说的?”“嗯。他说我可以演理智、演克制、演隐忍。但‘喜欢’不是克制,是克制不住。我没有经历过克制不住的感觉,所以给不出来。”
沈昭意没有说话。她知道郑导说得对。陆砚洲的表演方法是从理解出发的——理解角色、理解动机、理解情感。但“喜欢”这件事,不是理解就能到的。它是体验。是心跳加速、是手心出汗、是明明知道不该说还是说了。他没有体验过。或者他体验过,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砚洲,郑导的话有道理。但你不用为了演好一场戏去——”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谈一场恋爱。”他替她说完了。
沈昭意看着他,心跳很快。“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他看着她的眼睛,“沈姐,我想了很久。郑导说得对,我缺体验。不是技术的体验,是生活的体验。我不能永远靠理解去演。我需要在生活里真正地喜欢一个人、等一个人、想一个人。然后把这些感觉带到戏里。”
沈昭意低下头,看着桌面。“那你想怎么做?”“不知道。但我在想,也许我需要——离开一下。”
她抬起头。“离开?”
“不是离开公司。是离开现在的状态。我每天都在演戏、拍商务、做采访。我的生活就是工作。我没有时间去认识人、去相处、去——喜欢。如果我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演喜欢?”
沈昭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你的意思是——你想去谈恋爱。”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窗外二月的京南还是很冷,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不是去谈恋爱。是去生活。我这两年,一直在赶路。赶着红、赶着被看到、赶着往上走。停下来之后发现,我的生活里只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没有除了你之外的人。”
沈昭意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你不需要除了我之外的人。”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我需要。因为你是我的经纪人。你在我旁边,我安心。但这份安心不能帮我演好‘喜欢’。喜欢是不安心的。是不知道她在哪里、在想什么、会不会等。是心跳加速、是手心出汗、是明明知道不该说还是说了。这些感觉,我没有。因为你在的时候,我从来不紧张。”
沈昭意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他说得对。他在她旁边的时候是安心的,不是心跳加速的。因为她不会让他紧张。她不会让他猜。她永远在那里,在监视器后面,在高铁站出口,在怀仁路的梧桐树下。她给了他安心,但安心不是喜欢。喜欢是不安心的。她没有让他不安心过。因为她太怕失去了。
“砚洲,你想怎么做?”
“我想休一个假。不是回家,是一个人待着。去一个不认识我的地方,过一段普通的生活。认识一些人,做一些跟演戏无关的事。也许会有感觉,也许不会。但至少,我试过了。”
沈昭意低下头。“多久?”
“一个月。《大运河》开机前回来。”
“好。我帮你安排。”
“沈姐。”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不问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因为你信任我。”
“不只是信任。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去体验生活,不是为了找别人。是为了回来之后,能更好地演戏。也是为了有一天,当你走过那条线的时候,我知道怎么喜欢。”
沈昭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他说“不是为了找别人”。他在告诉她,不管他去哪里、认识谁、经历什么,他心里的人不会变。她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砚洲,你去吧。去体验、去生活、去感受。我等你回来。”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沈昭意看到了。不是客气,是一种“我听到了”的释然。“好。我回来的时候,会更好的。”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陆砚洲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在火车上拍的——窗外的田野,远处有山,天很蓝。配文只有两个字:“出发。”
沈昭意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她把照片存了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那个叫“工作2”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他的剧照、他的代言海报、他抱着猫的照片、他在巴黎拍的埃菲尔铁塔。现在又多了一张火车窗外的田野。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问。这是他的旅程,她不应该在终点等着。她应该在起点放手。
三月,《大运河》开机前一周。陆砚洲回来了。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把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
“给你的。”
沈昭意打开,是一条围巾。不是灰色的,是深蓝色的,羊绒的,很软。“你不是说瑞士打折吗?”
“这次不是打折的。是在一个小镇上看到的。蓝的,像京南秋天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