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周,何漫不再藏了。
路透是一回事,CP粉的脑补是一回事,但何漫本人亲自下场是另一回事。先是微博。她发了一张片场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对手戏,眼神杀”。照片里没有她,只有陆砚洲——他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低头看剧本,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拍了多久。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你拍的?”,何漫回了一个笑脸。笑脸。又是笑脸。沈昭意看到这个笑脸,想起《小院时光》的时候何漫在评论区回的那个笑脸。一样的符号,一样的暧昧。
然后是抖音。何漫发了一段片场花絮,她和陆砚洲在对台词,她故意把台词念错,他纠正她,她笑着说“陆老师好严格”。视频四十七秒,沈昭意看了两遍。第一遍看陆砚洲——他的表情很正常,就是同事之间的互动。第二遍看何漫——她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说话的语调、笑的方式、纠正台词时机,每一样都是设计过的。不是表演的设计,是追求的设计。沈昭意分得清。她是学编导的,她分得清什么是镜头前的表演,什么是镜头后的真心。何漫的真心在镜头后面,不在镜头前面。她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下。她是他的经纪人,她不能因为另一个女人对他的追求而生气。但她生气了。她气的不是何漫,是她自己不能做什么。
晚上,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沈姐,今天的抖音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何漫最近发的东西,你觉得过了吗?”
沈昭意想了想,过了。但“过了”是她的主观判断,她需要一个客观的标准。“有一点。但她是你的合作伙伴,不好直接说。你冷处理就行,不回应、不配合。”
“我已经在冷处理了。但她好像不太在意。”
沈昭意握着手机,知道“不太在意”是什么意思——何漫不在意他的冷处理,因为她在意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配合,不是他的热度,是他。这比什么都麻烦。
“你跟她保持距离。不是工作必要的互动,尽量避开。”
“好。”
沈昭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不应该说“尽量避开”。这句话不像经纪人的建议,更像另一个女人的要求。但她说了,他没觉得不对。也许他也想避开。也许他也在等她说这句话。
四月初,平台方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不是孙总,是一个更高层级的人,平台的副总裁,姓陈。周瑾接的电话,然后转给了沈昭意。
“小沈,砚洲跟何漫的CP数据很好,你应该看到了。《春日迟迟》还没拍完,预约量已经破了平台纪录。我们想趁热打铁,做一波宣传。具体方案是这样的——安排一次双人采访,拍一组情侣大片,再在微博上有一些互动,比如互相艾特、评论、点赞。不用太刻意,自然一点就好。”
沈昭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总,砚洲的宣传策略一直是以作品为主,不太做个人向的——”
“我知道。”陈总打断了她,“但这个不是个人向,是剧宣。《春日迟迟》是爱情剧,观众想看的就是男女主的互动。你们不配合,剧的热度怎么上去?砚洲是个好演员,但好演员也需要曝光。平台把S级项目给他,不是做慈善,是要看到回报的。”
沈昭意沉默了几秒。“我理解。我跟砚洲沟通一下。”
“好。我等你的消息。尽快。”
挂了电话,沈昭意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平台说得对,S级项目不是做慈善,是要回报的。陆砚洲拿了平台的资源,就要配合平台的宣传。这是这个行业的规则。她可以保护他的边界,但不能替他拒绝所有他不喜欢的事。这是工作,不是私事。
她把平台的方案整理好,发给了陆砚洲。附的消息很简短:“平台要求配合炒CP。双人采访、情侣大片、微博互动。你看看。”
他过了很久才回。不是几个小时,是一整天。晚上十一点,他的消息来了。“沈姐,我不想做这些。”
沈昭意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她不想让他做。但她不能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想。但这个项目是平台给的,配合宣传是合同里写了的。你不配合,后面的事不好谈。”
“合同里写的是配合剧宣,不是配合炒CP。”
沈昭意愣了一下。他说得对。合同里写的是“配合剧集宣传”,不是“配合艺人炒作”。她翻出合同,找到宣传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果然,措辞是“乙方应配合甲方进行剧集相关的宣传活动”,没有“CP”,没有“互动”,没有“情侣”。这些词是平台加的,不是合同写的。
“你说得对。合同里没有写炒CP。我去谈。”
“沈姐。”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经纪人。”
“我知道。但你站在我这边。”
沈昭意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她站在他这边。她一直都站在他这边。从咖啡馆的那一天起,她就站在他这边。这不是工作,这是她的选择。但她不能告诉他。
第二天,沈昭意给陈总回了电话。“陈总,砚洲会配合剧宣。采访可以做,大片可以拍,但主题是剧集,不是真人CP。合同里写的是剧宣,不是艺人炒作。我们按合同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总的声音冷了一点。“小沈,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按合同执行。砚洲很感谢平台的认可,也愿意配合宣传。但他是演员,不是综艺咖。观众喜欢他是因为他认真演戏,不是因为他跟谁谈恋爱。这一点,平台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陈总沉默了很久。“行。按合同来。但采访和大片还是要做,内容我们可以商量。”
“谢谢陈总。”
挂了电话,沈昭意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刚跟一个平台副总裁说了“不”。不是为了什么大事,是为了一个采访、一组大片、几条微博。但她知道,这些不是小事。这是边界。边界是一点一点被推远的。今天答应了情侣大片,明天就是恋情炒作,后天就是“砚洲漫”官宣。她不能让那条线往他那边推。她要守住。
四月十日,《春日迟迟》杀青。杀青那天沈昭意去了上海。到片场的时候,最后一场戏刚拍完,剧组在开香槟。陆砚洲站在人群中间,穿着戏里的那件黑色大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沈昭意看到了。不是对剧组成员的客气,是对她一个人的。
何漫站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香槟。她侧过头跟他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笑。何漫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转头跟别人碰杯。
沈昭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她知道何漫在努力。努力靠近他,努力让他笑,努力让他看到她。她也知道他没有回应。不是冷漠,是一种礼貌的、不伤人的距离。这种距离比拒绝更温柔,也比拒绝更残忍。
杀青宴结束后,陆砚洲出来找她。他换了自己的衣服,灰色卫衣、黑色裤子、白色板鞋,跟两年前在咖啡馆里一模一样。
“走,吃饭去。”
“又吃面?”
“换一个。上海有好吃的。”
他们找了家本帮菜馆,点了红烧肉、糖醋小排、腌笃鲜、一碟青菜。他吃红烧肉的样子很认真,肥的瘦的搭配好,一口一块。
“沈姐,你帮我推了情侣大片的事,我听小何说了。”
沈昭意的筷子停了一下。“合同里没写,我只是按合同执行。”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站在我这边。”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我是你经纪人,当然站在你这边。”
“不只是工作。”
沈昭意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上海夜色很深,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
“砚洲。”“嗯?”“何漫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放下筷子。“什么怎么办?”
“她对你的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