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沈昭意在舆情监控系统里看到了“何漫陆砚洲”的词条。不是热搜,但在上升趋势里。点进去看,是何漫发的一条抖音——她站在老院子的厨房里,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镜头说:“今天跟我搭档烧火的是陆砚洲老师。他烧的火特别旺,我的菜都炒糊了。”视频最后扫了一下灶台后面的陆砚洲,他坐在小板凳上,脸上有灰,抬头看了一眼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轻,但沈昭意看到了。他不是在对着镜头笑,是在对着何漫笑。因为她说了什么话,他觉得好笑,就笑了。很自然,很放松,没有防备。
这条抖音的评论里,有人说“他们两个好配啊”,有人说“陆砚洲坐在灶台后面好像一只大狗狗”,有人说“何漫好会撩,陆砚洲好乖”。沈昭意看完了所有的评论,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继续工作,没有再看手机。
下午,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沈姐,何漫加了我的微信。”
“正常的。工作往来。”
“她问我回京南之后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昭意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怎么说?”
“我说看档期。”
“那就看档期。你现在没有档期。”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好。”
沈昭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知道她不应该替他拒绝。如果他想去吃饭,那是他的自由。他是她的艺人,不是她的——不是她的什么。但她替他拒绝了。用“档期”这个理由,干净、体面、无懈可击。她是他的经纪人,安排他的档期是她的工作。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第五天,录制最后一天。导演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给沈昭意。
“砚洲这五天表现很好。他没有刻意做什么,但每一帧都好。最后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天。摄像偷偷拍了二十分钟,他一句话都没说,但那个画面很好看。何漫出来找他,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何漫说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然后何漫就没说话了,陪他坐了一会儿。这段我们也会剪进去。你觉得合适吗?”
沈昭意看完了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合适。他看云的样子,很好看。”
“那何漫那段呢?”
“也留着。正常的互动。”
发完这条消息,沈昭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何漫陪他坐在院子里看云。她应该高兴——他在综艺里有互动,有内容,有话题。这是好事。她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但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陪他看过云。在京南的时候,他们在怀仁路上走过很多次,在长江大桥上吹过风,在城墙下面拍过视频。但她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陪他看云。何漫做了她没有做过的事。这是她的选择,不是她的遗憾。
录制结束那天,陆砚洲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沈姐,录完了。这五天我想了很多。坐在院子里看天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又很快。慢的是每一天,快的是五天一下子就没了。何漫问我为什么看云,我说好看。但其实不是好看,是安静。看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台词、不用想角色、不用想别人怎么看我。就坐在那里,看它飘过去。这种感觉很好。但我也想到你。你每次来探班的时候,都是匆匆忙忙的,来了就走。你什么时候也能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就看一会儿云?”
沈昭意读完这条消息,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的京南一月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让她坐下来看云。不是何漫,是她。他坐在院子里看天的时候,想到的是她。这句话让她心跳快了,但她不能让它快。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综艺播了之后会有热度。何漫那边可能会炒CP,你冷处理。不回应、不配合、不给素材。”
“好。”
“回京南之后先休息两天。后面还有商务拍摄和杂志采访。”
“好。”
“围巾别忘了拿。那边冷。”
“好。”
三个“好”,像三堵墙,把他们隔在两边。沈昭意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她是他的经纪人。她在做她的工作。安排档期、控制舆论、保护他的形象。这些都是她的工作。她做得很好。
晚上回到家,沈昭意躺在床上,刷到了何漫新发的抖音。是一段短视频,她在古镇的巷子里走,背景是灰白的墙和光秃秃的树。配文是:“小院的最后一天。舍不得。”评论区里有人问“陆砚洲呢”,何漫回了一个笑脸,没有文字。
沈昭意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他说的话——“你什么时候也能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就看一会儿云?”她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因为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在意,在意就会藏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京南一月很冷,风把窗框吹得嘎嘎响。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商务合同、剧本评估、行程安排,这些事填满了她的脑子,没有留给云的位置。
第二天到公司,沈昭意在工位下面看到那条羊绒围巾。深灰色,很软,从巴黎带回来的。她一直没有戴过。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漫的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沈姐,我们何漫和砚洲在综艺里互动挺好的,要不要考虑后面合作一下?商务或者杂志都行。两个人一起曝光,热度会更高。”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她知道这很正常——综艺播了,有互动,顺势推合作,行业惯例。但她不想。不是因为何漫不好,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他们站在一起拍杂志、做采访、被粉丝说“好配”。这个理由她不能说出来,她需要一个工作上的理由。
她回了一条:“砚洲最近的档期很满,暂时排不开。谢谢邀请,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何漫的经纪人回了一个“好的”加一个笑脸。沈昭意关掉对话框,继续工作。她把这条对话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那个叫“工作2”的文件夹,跟巴黎的杂志、古镇的剧照、他的代言海报放在一起。文件夹里有很多东西,都是他。她知道她在收藏什么,但她不会承认。
一月下旬,《小院时光》播出了第一期。陆砚洲在院子里的镜头被剪出来单独发了一条抖音——他坐在石桌旁边看书,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那条抖音播放量三千万,评论区里有人说“他看书的样子像一幅画”,有人说“他翻页的时候我心跳停了”,有人说“他不需要说话,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何漫的镜头也不少。她切菜、她烧水、她笑着跟老戏骨聊天、她在院子里追一只野猫。跟陆砚洲同框的画面有三段——一起做饭、一起劈柴、一起坐在门槛上喝茶。每一段都有人在评论区里说“好配”。
沈昭意看完了整期节目。看到陆砚洲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的时候,她笑了。看到何漫坐在他旁边帮他递柴的时候,她的笑容收了一点。看到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茶、陆砚洲说了什么、何漫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她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跳过了那段。
她是他的经纪人。她可以跳过不想看的部分。但在现实里,她跳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