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卷,退出保和殿时,周怀安仍感觉到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他看见许多人和他一样,面色青白,嘴唇干裂,但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那是他们寒窗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才点燃的一把火。
殿试卷子收上来后,八名读卷官在文华殿闭门阅卷三天,首席读卷官是当朝大学士陈禄锦,他本年事已高退居二线,因为这次的舞弊之事,又被萧敬渊叫了过来。
他翻了翻第一叠卷子,眉头微皱:“怎么这么多空白的。”
又翻了翻,发现两张完全不同的卷子,两张卷子各完美的答出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写的几乎是狗屁不通,陈禄锦摸着胡子拿起毛笔,大力写上“不合格!”三个大字。
好不容易挑挑拣拣才从那叠东西中翻出十几分勉强能入眼的。
八人各用各的符号在卷子上留下隐秘的评判,到了合议那天,只有两份试卷真正被留下,但三甲为三人,只能又从废卷中挑出份不太出格的试卷加入其中。
陈禄锦把这三份卷子单独抽出来,放入黄匣呈递御前。
萧敬渊在养心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得很慢,有时看完了还会倒回去再看一遍某一段,翻到其中一本时,他忽然问身边的太监:“这是哪一省的?”
太监躬身道:“回万岁,弥封未拆,奴才不知。”
萧敬渊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份卷子单独放在右手边。
最终由陈禄锦亲手剪开弥封,再几人监督下皇帝钦点前三甲。
他拿起朱笔,在其中一份卷子的名字上方,缓缓写下一个
“第一”。
四月二十五日,辰时。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于丹墀之下,一百九十名新科进士跪在最后方,人人屏息,周怀安跪在第三排。
有位红衣官员出来,开始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广场上万人肃静。
“周怀安!”
那三个字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轰然落在太和殿前的每一块砖石上。
周怀安浑身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身边的贡士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出列跪在御道左侧。
“第一甲第二名,庞江岳。”
“第一甲第三名,时慈。”
叫到最后这个名字时,人群中有人惊呼了一声。
唱名官每唱一个名字,就要高声重复三次。那声音层层叠叠,穿过太和门,穿过金水桥,一直传到午门外头去。
陆浄思坐在祁王府中,都好似心有灵犀听见了一般,浑身忍不住颤了一下,她望向窗外,今日就是三甲公布之日,也不知周怀安情况如何?
周怀安正毕恭毕敬的跪在那里。
唱名结束,乐声大作。
礼部尚书奉着金榜,走在最前面,周怀安率榜眼、时慈紧随其后,一行人出了太和殿,走到太和门外的金水桥前。
石阶正中有一块巨大的石雕,刻着龙首鳌头的图案,官员引着周怀安站到那块石雕上。
此时他的左脚正好踏在鳌头之上。
还真就是“独占鳌头”。
出宫的时候,中门大开。
这座城门的三扇门洞,左门右门供文武百官出入,而中门却只有皇帝、皇后大婚的喜轿。
以及殿试鼎甲三人。
一生可以走一次。
周怀安的脚踏进中门的那一刻,他心中想的全都是陆浄思,他想要第一时间告诉她,他真的做到了!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第二日金榜被张挂在长安左门。
榜上黄纸墨字,第一行写着: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周怀安
这里早已人山人海,卖糖葫芦的小贩踩在凳子上看热闹,茶楼的窗户全被推开,探出密密麻麻的脑袋,差役们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奋力在人海中挤出一条路来。
周怀安穿着御赐的绯色公服站在京兆府搭的彩棚里,从昨天被钦点为状元后,他身边的人就变得多了起来,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要来祝他高中状元,但他等啊等,也没有等到她来。
京兆尹亲自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大红官袍,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一只企鹅。
他把酒杯举过头顶,高声说道:
“恭喜周状元!请饮此杯!”
周怀安拒绝不了,硬是被逼着接过酒杯,酒液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袖口上,一饮而尽,辣得他轻咳了两声。
京兆尹哈哈大笑,又亲自上前给他簪花,那花是大红的绒花,缀着金箔叶子,插在周怀安的帽檐左侧,他感觉到帽子上多了点重量,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片冰凉的箔片。
他现在这副模样是不是很好笑?周怀安想,如果陆小姐也能看见就好了,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泛白衣衫的农家子了,他穿着大红的官袍,是不是有机会和她站在一起了呢?
想到这里,周怀安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
“状元郎,该游街了。”旁边有人小声提醒。
没找到。周怀安默默的收回了视线,翻身上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