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亦沅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他伸出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这个不用你操心,本王自有安排。”
“行了,下去歇着吧。以后少喝点酒,醉成那样,让人看了笑话。”
旁边立着的郭蒙反倒懵了,上前一步,“王爷,那这些人?”
箫亦沅挥了挥手,“罚三个月俸禄便罢。”
陆浄思这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屋歇下,却又被箫亦沅唤住,她慢慢转过身。
“把那位赵昀之带来给我瞧瞧。”
“是,王爷…”
陆浄思头上直冒冷汗,她从哪里搞出个“赵昀之”来啊!?
*
时慈从书院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身为公主男宠,晚上自是要回到公主府的,他瞧了瞧月色,轻叹了口气,撩起褂子准备上马车。
“时兄。”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他停下来脚步,转头望去,居然是祁王妃身边的那个周怀安。
周怀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沓草纸:“时兄,你落了这个。”
时慈接过来,没急着走,靠在马车旁翻了翻,他自己的字迹凌乱嘈杂,但在这些凌乱的字迹中,有一些却显得各外的方正有力,他随口说道:“周兄的字,写得跟人一样端正。”
周怀安不知他这话是夸是贬,只应了一声:“时兄过奖。”
时慈本想走,却又见这人好像有话要讲,于是抬了抬下巴说示意他说。
周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时兄在京城久一些,可知道哪里……能寻些赚钱的活计?”
时慈愣了一下,看着周怀安这张一本正经的脸,他的内心突然起了些恶劣的想法。
“怎么?她没给你钱?”
周怀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时兄,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时慈冷笑一声,“哪种关系?我和公主的关系?”
周怀安这次猛然发觉自己竟在无意间羞辱到了他,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时慈逼问。
“你们都觉得我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靠公主吃靠公主穿很可耻对吗?”
周怀安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时慈…你有没有想过,不再做禁脔了?”
时慈的手指搭在车帘上,半天没动。
周怀安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认真:
“你有才学,能读书,会写字。今年殿试,你也能参加,何必留在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时慈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周怀安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是把自己心里想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时兄,男子当以功名立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在公主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难道想一辈子都……”
“你若真喜欢公主,待我们有了功名在身,再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时慈有点想笑,离开?喜欢?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就会想:如果是当年没有在街上要饭,没有被公主的人带走,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是卖身进来花楼?还是已经饿死在大街上了?
时慈看着他,忽然想看看他跟自己一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看不起我的身份?”
他戳着周怀安的胸口,一字一句的说着:
“你以为你就有多干净吗?
周怀安愣住了,时慈这话又是何意?
*
没想到不过几日,这“赵昀之”还真叫陆浄思给找了出来,他是一个青楼的小倌,长的有点白皙稍显弱气,陆浄思瞧了反倒觉得正合适。
文人墨客,体弱点很正常。
小涟已提前与这人通过气了,只需配她演一出戏,而之后陆浄思可以帮他赎身,给他一大笔钱放他自由。
这对于只能在花楼靠色相为生的“赵昀之”很是有吸引力。
陆浄思领着他往书房走去。
“贵人…”,这人声音好听是好听,就是总带着些婉转的转音,陆浄思听着浑身不舒服极了,于是转过身强调:“待会少说话,我给你的词记住了。”
“好嘞,贵人,晓得晓得。”他低眉顺眼的回答她。
陆浄思深吸一口气,轻敲门扉,“王爷,人我带来了。”
现在已是徬晚,箫亦沅通常会在这时处理一些府内事务,但陆浄思推开门后发现他桌前空无一物,反倒是摆着把佩剑。
陆浄思没多想,只以为是他在擦拭罢了,便带着人进了屋子。
“王爷。”陆浄思行礼,“你叫我带来的人,我带来了。”
屋内没点油灯,在徬晚的晚霞下映的箫亦沅的脸格外的阴沉。
那个小倌一个激灵,马上跪下,张口就是一长串,“王…王爷,我…我是那个王妃大人…看中的那…那个…”他越是着急话就越是说不通顺,陆浄思扶了扶额,还是硬撑着笑着。
箫亦沅抬了抬头,“你就是赵昀之?”
小倌被他盯着发毛,咽了口口水,不敢看他的眼睛,“回王爷话,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赵昀之。”
箫亦沅勾了勾手,示意他上前。
陆浄思突然意识到不对,“等等!”
小倌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不敢停,他试探着起身,膝盖还没站直…
刀光如闪电般从他眼前掠过,快得来不及眨眼,快得陆浄思只看见箫亦沅的手腕动了一下,那把搁在桌上的剑就已经举起,湿热的液体像一道鞭子,狠狠地抽在陆浄思脸上。
刹那间铁锈味瞬间灌进鼻腔,浓得发腥,黏稠的、滚烫的,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流,淌过鼻梁,淌过嘴唇,滴在下巴上。
一滴,两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咚的一声闷响。
男人的脑袋猝然落地,咕隆咕隆的滚到她的面前,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眸惊恐的看着她,身体也在下一秒岿然瘫倒,砸在她的身上。
陆浄思与正在擦拭着佩剑的箫亦沅对视上了,她的脸上全是那人的鲜血,双眸瞪得极圆,瞳孔猛然收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了,她就那么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