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陆浄思很快回答,又马上开口,“陈校尉,我这次来…”
突然!男人打断她的话,扯着嗓子冲她喊,“别叫我校尉。”
陆浄思顿时愣住。
男人又说,“姑娘,你爷爷是英雄,我记着呢,南塞那一仗,要不是陆剑屏替我挡了一剑,我还哪能站着这里。”
“那…”,陆浄思还没开口就又被打断。
男人低下头,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到地上,“可我爷爷也说过,英雄的子孙不一定是英雄,你来找我们做什么?造反?送死?”
他眼睛直直的盯着她,陆浄思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来任何话。
“将军对我有恩我知道,但我凭什么为他的孙辈卖命。”
男人把烟袋杆子往腰间一插,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的门关着,里头没点灯,黑洞洞的。他转回头来对着陆浄思说,“我现在这条命是我媳妇的,是我闺女的。”
“你不必开口说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就是要我为你卖命吗?”
“你走吧。”
男人话音未落,就毫不留情的从她身边走过去,啪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之后陆浄思去的接连几家都是这般情况,不是将她拒之门外,就是对她冷嘲热讽。
陆浄思知道这趟路会很困难,但他从未想到会连话都说不出口,前世箫亦沅是怎么让这群人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的?是因为他是男人吗?他的雄心壮志更容易被接受吗?
陆浄思不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她沿着河边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一下一下地扫着水,扫出细细的涟漪,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河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陆浄思站住了,扶着河边的石栏,望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水波一荡,影子就碎了。
她忽然想起祖父。
想起祖父带着她站在城楼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指着远处的山说,那边就是关外了,她那时候小,踮起脚尖也望不见,只记得祖父的手很大,握着她的手很暖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湿乎乎的,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陆…陆姑娘?”很温婉的女人声音。
听见有人叫她,陆浄思转头,一个穿着破旧围裙的女人站在她身后,这是哪个肉脯陈校尉的妻子,陆浄思刚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夫人找我有事吗?”陆浄思站着,等她往下说。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十分难以开口,“姑娘…你还会再来的,是吗?”
陆浄思点了点头,她此番来江南便是为了此事,哪怕一次两次说服不了这些人,她也会在说服三次四次。
女人往她跟前又挪了一步,她抬起头来,看了陆浄思一眼,
“我家男人他心里头……其实不是那么想的。”
陆浄思眉心跳了一下。
女人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青石板,“他跟姑娘说的那些话,什么命是媳妇的,是闺女的……那是他跟自己说的,说了好些年,把自己说信了。”
“我和他认识时,他刚被从南塞贬到这里,一身不服输的劲,叫着喊着要进京把大将军救出来。”女人嘿嘿一笑,“我当时就是看上他这一点了。”
她又说,“可后来呢?后来我有了孩子,老大要念书,老二身子弱,三天两头抓药,老三刚会走路,离不开人,他那一身不服输的劲,慢慢就磨没了。”
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手上全是裂口,红红的,是冬天冻的,入夏了都还没长好。
“可我知道,他心里头那团火没灭,那火灭不了,要是能灭,他早灭了。”
陆浄思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姑娘,你方才去的那些人家,都是拖家带口的,你跟他们讲道理,讲大义,讲将军的恩情……他们听不进去,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陆浄思看着她:“那夫人说,我该怎么做?”
女人挠了挠头,“城西校场,有个姓周的,现在的周校尉。”
“他也是将军旧部,如今还在营里当差,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她顿了顿,盯着陆浄思的眼睛。
“姑娘要劝人,得先劝他,劝动了他,让他来劝这些人,他们服他,他说的话,比姑娘说一百句都管用。”
陆浄思站着没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问:“夫人为什么帮我?”
女人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男人。”她说,“他那些话,憋在心里好多年了,我就是……帮他传个话。”
女人又抬起头来,又看了陆浄思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长,也比方才深。
“姑娘别跟他说我来找过你,他知道了该难受了。”
说罢,女人转身就走。
陆浄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夫人。”
女人没应声,抬脚走了,走到巷子口,她拐进去不见了,那条脏兮兮的围裙也被墙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