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浄思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所以我不求状元,不求榜眼。”时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探花。”
探花,陆浄思又在心里把这个两个字过了一遍,殿试三甲,状元、榜眼、探花,探花虽在第三,却是三人中最年轻俊美者,向来有“美男子”之称。
于时慈而言,这个位置,最为合适。
“你要我帮你中探花?”她又问。
时慈点头。
“你不去求公主,反而来求我,你这么肯定我有能力帮你高中探花吗?”陆浄思觉得有点好笑,连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本事。
时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其他人听了去:
“今年殿试,祁王动了手脚。”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或许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状元一定会是他的人。”
箫亦沅对殿试动了手脚?陆浄思眼神一暗,无心再关注他说的其他事,就单单箫亦沅参与舞弊这事,就足以让时慈掉十次脑袋,但他既然敢说出来,那他就一定有把握
时慈看着她的反应,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不想让祁王知道你的秘密,”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更不想让周怀安知道你的秘密。”
他没等她回答,自顾自的开口:
“所以今年的探花,我要定了。”
眼前是拿捏住她把柄的男人,身后是波涛汹涌的江水,陆浄思能杀他,他却动不得她。
陆浄思知道,时慈也知道。
但她手中的动作,终究还是顿住了。
因为他所说的这件事,于她而言太过重要。
科举取士,乃是当今陛下力排众议、一力推行之法,当年先帝在时,世家把持选官,寒门无路可走,是陛下登基后硬生生从那些人嘴里撕出这一条道来,这些年虽渐渐又被世家蚕食,可陛下对科举二字,始终看得比什么都重。
箫亦沅与陛下表面上兄弟和睦,但撕下多少肮脏事箫亦沅都做过,
这个消息,不需要她亲自去告发,只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陛下自会去查,箫亦沅这些年扮的温顺,扮的无害,扮的与世无争,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如今的箫亦沅还未起势,陆浄思浅笑,若是早早被陛下防备,那他的登基大计就又要泡汤了。
片刻后,陆浄思轻轻笑了一声。
“你要探花给你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却又顿住步子,微微侧过头来,眼角眉梢皆是凉意:
“只是时公子既要做这个探花,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死也不能说。”
陆浄思将食指竖在唇见,轻轻的嘘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让时慈觉得比身后汹涌的江水更冷。
他喉结微动,没能答出一个字。
陆浄思却也没等他答,径自进来船舱,只留下衣角的残影还在原地。
看着陆浄思远去的背影,时慈忍不住瘫倒在地,他其实怕的手都在抖,只是在强撑着而已,从看见陆浄思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要么握紧手里那点筹码,要么死。
陆浄思离开后便没在返回大厅,而是一路寻回了自己的客房,几个小丫鬟看见她平安无事,顿时哭的稀里哗啦的,她只能摸摸头安慰安慰。
安顿好她们,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江面上的风浪已经渐渐平息了,方才还翻涌如沸的江水,此刻又恢复了平静,月光碎成一片一片,铺在水面上,随着余波轻轻晃荡。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科举舞弊、拿回军权、保守秘密,一个个沉重的事情重重的压在陆浄思的身上,压的她几乎无法透过气。
她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丫鬟伺候着换了衣裳。湿漉漉的外衫褪去,用干布子擦了发梢和脖颈,换上干净的褥衣,整个人才算活过来几分。
“都下去歇着吧。”她说。
丫鬟们应声退下。
她躺上床,闭上眼,夜晚还长,剩下的事梦里再去想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
“咚咚咚。”门上传来几声闷响。
陆浄思倏地睁开眼,丫鬟已经起身走到门边,小声问:
“是谁啊?”门外静了一息。
“是我。”那声音很低,却让陆浄思心头一动,来的人是周怀安。
丫鬟拿不定主意,只能请示陆浄思,她深吸一口气:
“叫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