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像没被这京城的泥沙污染过的天,她需要看着这双眼睛,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如果移开目光,她怕自己会动摇。
“我保证。”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我保证我会改变这世道。”
周怀安的瞳孔微微收紧。
“我保证。”她又喃喃的重复了一次。
周怀安听懂了,但那个念头太大,太骇人,大到他一瞬间几乎喘不上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姑娘……你……”
话还没说完,陆浄思的手指就已经轻轻的点上了他的唇。
那一瞬间,周怀安浑身像被电了一下,从唇上那一点,麻到指尖,麻到脊背,麻到心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僵在那里,忘了呼吸。
陆浄思另一只手也在自己唇上做出相同的姿势:“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她的指尖还贴在他唇上,温热的,软的,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
呼吸都好像被她掌控。
过了几息,她才把手收回。
周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哑:“但姑娘,这……这是……”
“篡位。”她替他说出那个词。
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太子是世家的傀儡,九皇子年幼,如浮木漂于水上,立不起来。祁王……”陆浄思顿了顿,“更是虎视眈眈。”
“到时候才是真的不太平。”
陆浄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似是觉得不够,又顺着他的胳膊划到肩膀处,紧紧的抓住他的肩膀,这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她抓的很紧,紧得他能感觉到她指甲陷进他衣衫的力道。
“我要你帮我。”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的嘈杂,她面前这个男人笑了笑,没有犹豫就开口说了好。
只是补充了一句,“我信姑娘。”
一瞬间,陆浄思诧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
他推向她,然后说,“姑娘先前赠予首饰,怀安未用,这便将这些还给姑娘。”
陆浄思不可置信的打开那白布,里面装满满都是自己当初褪下的首饰,一样不少都在其中,直到走出客栈,她都仍惊讶于有人能有如此品行。
傍晚的京城大道繁华不减,三两黄毛小儿拉着手横冲直撞欢笑不断,妙龄少女持扇盖住面对意中人羞涩的面庞,暮年老夫妇牵手走过大街,若是只看这片刻画面,必然想象不到,这般繁华,也有散的一天。
太和殿内。
如今的皇帝萧敬渊正拼命的捏着眉间因烦恼而产生的皱纹,不耐烦的用手挥了挥,“爱卿们都下去吧。”
他脚下跪拜着十几位头发花白身着官服的大臣却仍未有举动。
为首的一个老头是当今最有话语权的齐首辅,他虽恭敬跪拜着,但面上的气焰却不见消减,只见他拱手萧敬渊说道,
“自大璟开国以来,这科举便没有一次不是老夫亲手操办,如今陛下却要收回成名,可是老夫哪里做的不合帝意。”
话音刚落,他身后跪着的大臣们便纷纷附和。
“陛下,科举乃国本,齐首辅主持科考三十载,从未出过差错,如今贸然换人,怕是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陛下明鉴!科考之事繁复琐碎,非积年老臣不能胜任,齐首辅对各地学子、各家门第了如指掌,换作旁人,怕是连考卷都分不清该送往何处。”
萧敬渊听着这些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些人分明跪着,但说的话却比站着还硬,一口一个“国本”,一口一个“人心”。
齐首辅微微抬眼,见皇帝面色铁青,便又垂下眼帘,语气愈发恭敬:
“陛下若嫌老臣年迈,老臣自当退位让贤。只是科考在即,临时换将,怕是要耽误天下学子的大好前程,不若等今年科考结束,老臣亲自向陛下请辞,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萧敬渊最终还是松了口,这些老臣们才假模假样的退下,他长叹一口气,几乎坐不住,马上叫来了内侍。
“把朕的安神丸拿来。”
内侍举着银盘上前,盘中放着一个金制的小罐,萧敬渊拿起小罐搁在身旁,取出几颗,仰头吞下,又扶着自己的胸口深深的吸上几口气,这才出声叫帘后的人,
“出来吧。”
箫亦沅从后方走出,向萧敬渊行了君臣之礼,他拜了拜手,“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
说完又长叹一口气,“亦沅,你看到了吧?这些人是真不把朕放在眼里啊!这天下究竟是萧家的还是世家的啊!”
边说萧敬渊边用手将那龙椅拍的框框作响。
箫亦沅眼神一暗,马上上去扶住几乎摇摇欲坠的皇帝,轻抚他的后背,才开口道,“陛下保重龙体,不妨让太子帮忙处理些事务…”
“昀儿那孩子。”他叹气更甚,像是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似的,“他性子太弱了,根本玩不过那群老家伙们,甚至还被他们掌控住…真是…唉…”
箫亦沅从袖口隐蔽的摸出一袋东西,嘴上问说九皇子呢?吸引着皇帝的注意去,另一只手迅速的掩住萧敬渊放在手边的药罐,单手开罐又将袋子的东西顺利倒入罐子中,又不动声色的恢复原样。
“庆儿啊…”萧敬渊并没有看见自己幼弟的动作,只是一味地摇头,“他才不到八岁。”
说完他靠回榻上,疲惫地阖了阖眼。
“朕想歇下了,亦沅先回吧。”
箫亦沅垂首,“遵命,陛下。”
他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一声叹息。
“你说…”萧敬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里带着某种悲伤,“如果当今父皇让你做太子就好了,可惜那时你太小…”
箫亦沅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嘴角微微弯起,转过身跪在地上,他声音平和,“天命既定,陛下说笑了。”
直到箫亦沅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着檐角那轮残月,嘴角那丝嘲讽的笑意才终于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天命既定?
他轻笑一声,踏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