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
林辞感觉像沉在水底,睁不开眼,也听不清声音。
有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被西奥多抱着,他的声音让人安心:“……没事了……再坚持一下……”
他想回应,但动不了。
慢慢的,意识像一截断线的风筝,越飘越远,最后彻底落进一片更暗的、没有边界的空间里。
然后他看见了战场,那是让他记忆深刻的画面。
硝烟弥漫的天空,烧焦的旗帜,地面是焦黑的,到处是散落的机甲碎片和未熄灭的火焰。
炮火的残响不断刺激着未亡人脆弱的神经。
那年,他被李上将以父母为要挟推上战场,刚开始坐在驾驶舱里,他掌心全是汗。
杀死帝国某位美丽女士的丈夫,让帝国某个可爱孩子的父亲长眠在战场。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不再发抖,不再犹豫。队友开始信任他,敌人开始忌惮他。
他站在庆功宴的灯光下接受所有人的掌声,脸上挂着麻木的笑容。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想死。
要知道,他出生在一个和平友爱的家庭,他从小就被熏陶,对世界上所有可爱的生命都抱有最单纯的善意。
他曾经在避难所和一位可爱的狼族兽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哪怕之后漫长的岁月这位兽人朋友因为可憎的战争与他失去了联系,但这份友谊却一直在他心中占据着巨大的份量。
因此每当他摧毁一架机甲,夺走一个生命时,林辞会控制不住的怀疑,他是否已经在某次开火时亲手了结了儿时玩伴的性命。
好几次,在睡梦中,他看到了父母和小可爱,他高兴地跑过去,没想到出现了另一个林辞,那个林辞举起枪,朝着他们乱射一通。
他哭的肝肠寸断从梦中惊醒。
他开始整宿整宿的失眠,吃药。
直到他再也坚持不住。
那是一个下过雨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一名士兵照往常一样向他确认进攻方向:“林首席,前锋部队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林辞站在机甲旁边,没搭理这名士兵,他的手指搭在起落架上,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士兵等了两秒,又喊了一声:“林首席?”
林辞抬起头,看了那士兵一眼,摆了摆手:“知道了,马上。”
士兵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林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是今天了,他要在战场上让帝国的人亲手杀死他。
林辞转身爬进了驾驶舱。他靠在椅背上,攥住小时候小可爱送他的项链,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在通讯频道里说:“出发。”
机甲升空,朝着那片灰蒙蒙的战场飞去。
林辞飞得比平时要快,战场很快在视野里展开。
不许人有过多的犹豫,抵达战场的人立刻就要参与战场,
林辞推杆俯冲下去,对面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光束交错,引擎狂啸,两台机甲在废墟之间缠斗着,林辞故意露出一次破绽,对方抓住这个机会猛攻过去。
林辞感觉到机身微微一震,仪表盘上亮起一个黄色的警告灯。
第二个对手从侧翼切入,补了一击,第三个,第四个,对手全都涌了上来。
林辞松开操控杆,身体在座位上被巨大的冲击力往后甩去。仪表盘上的灯全红了,刺耳的警报声灌满了整个驾驶舱。
他闭上眼睛,在通讯频道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推进器失效,正在坠落——”
机甲倾斜着坠向地面,撞上一座半塌的建筑,在废墟中滑行了一段,最终停了下来。
联邦的人想过去支援,但被帝国的主力部队拦住了,通讯频道里有人在喊:
“坠落了!!!”
“有没有人能过去!!!”
“林首席——”
声音很快被干扰信号吞没了。
与此同时,帝国确认消息,坠落的机甲里坐着的就是林辞。
随即一枚炮弹轰地炸过来。
一瞬间,爆炸的气浪将残骸掀翻,金属碎片四散飞溅,巨大的冲击让林辞被猛地往前甩出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操作台上。
剧痛炸开,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半边视线。胸腔发疼,耳膜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林辞捂着额角的伤口,眼前浸满血色,连喘气都分外艰难。
他几乎确认,自己这下必死无疑。
“终于。”
当死亡真正迫近,林辞反倒觉得压在肩头所有重负尽数消散,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愉快。
他想,父母会原谅他的,自己已经尽力了。
他摸到项链,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最后一点温热的触感,然后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