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冬至,整个古镇都在举办节日主题活动,南方人没有北方那么重视这一天,但有闲情雅致出来享受热闹。
姜黎和余顾都算身在异乡,尤其余顾是无“家”可归的,二人索性就在古镇的饭馆里去吃晚饭。
是为冬至餐,也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餐。
余顾久久没有从船上的暧昧回过神,似乎一切都一场梦,太不真实——姜黎向他告白,然后他不知道怎么说的反正就答应了,姜黎给他戴上项链,然后他们就抱在一起亲嘴……
哦不对,好像没亲。
余顾指尖一路摩挲着项链坠饰的纹路,最终停在羽毛末尾的那颗细钻上。
他真的就跟姜黎在一起啦?
从最初的不对付变成如今一发不可收拾的恋爱?
终成一对的小两口白天在茶馆里都还无视茶道,此刻在饭桌前不知为何都正襟危坐,死守“食不言”的规矩。
余顾找回意识后,偷偷观察了姜黎好几眼,实在憋得慌,忍不住开口:“怎么不说话?”
姜黎闻言也装不下去,搁下手里的筷子,失笑道:“我紧张的,你呢?”
“我也是。”余顾背脊一下子松下去,靠在椅靠上,也笑了下,“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姜黎盛起一个饺子送到余顾嘴边,“啊——”
余顾在勺子递过来的那一瞬还有些犹豫,不过只这一秒,“啊。”他嚼得美滋滋,“嗯!果然冬至还是得吃饺子嘛。”
“呵呵,小声点,小心遭到‘群殴’哦。”
“呵呵,真是……”
“小顾。”姜黎把勺子头抵在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问,“我妈她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你还记得不?”
“嗯?”余顾想了下,反应过来,“哦,你说让我跟你回北京啊。”
“嗯。”姜黎跟他对视上,“同意吗?”
“这个嘛……额……”余顾抿了下嘴唇,“我还是不太想。”
“为什么?”
为什么?傍晚余顾耐不住内心悸动,回应姜黎的时候没有想太深的问题,现在想到了。
他没有回答姜黎的问题,“你说……叔叔阿姨会接受我吗?”
“你在担心这个?”说实话,这个问题姜黎也没有想过,一点都没有,突然这么一问到让他不禁一顿。
“因为叔叔原来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余顾垂眸看着碗底,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是凌梦茹嘛。”
姜黎只有点意外,“你了解过她?”
余顾扫了姜黎一眼,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上次在医院里见过她,她真的好有气质。”
“再好看的,我不喜欢的话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姜黎义正言辞道。
“那叔叔他……”
“你到底是跟我爸谈还是跟我谈啊?”姜黎给自己都说不中了,往余顾的手指头上弹一下。
余顾翻起白眼,拍开姜黎的手,“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鬼话?”
“好好好,抱歉抱歉。”
“小心我告诉叔叔让他打你。”
姜黎没接下这个玩笑,道:“对你跟我不满的人多的去了,管别人干什么?能接受接受不能接受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没害他。”
余顾点点头,“嗯,也是。不管了,先吃饭吧。”
刚要动筷,姜黎内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卧槽……”他掏出来一看,是姜世杰。
“咋啦?”
“没有,你先吃吧,我接个通话。”他犹豫再三,还是戴上了蓝牙耳机。
这两个月里从家里打电话过来的一直都是慕仁慧,姜世杰主动来电还是首次。
姜黎看着屏幕里“姜世杰”三个字,呼吸条件反射般屏住,心中祈祷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吵起来。
他按下接通键。
映入眼帘的先是坐在餐厅内的慕家亲戚,不是姜世杰本人。
姜黎莫名觉得这副画面有些荒诞,他们家怎么可能会在饭桌上打视频通话呢?
疑惑未解,大姑慕霁月先言:“晚上好啊小黎,冬至快乐。”
随即她的女儿马可芸挥手,“表哥!我们今天来姑父家吃饭哦,你有没有吃饭啊?”
嗯?这不对劲啊,马可芸居然在姜家饭桌上肆无忌惮地说这么大声的话,关键姜世杰他们没指责她。
原来不是挺在意这些的吗?
“表哥?”
“哦,我在吃呢。”姜黎回道,“我今天在外面吃的,那个……”
好尴尬,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诶,姑父怎么没在啊?”他这时才注意到桌上除了非亲宾客的空位,还少了一个人。
慕霁月毫不在乎地回答:“上个月离婚了。”
“这样……你没事吧?”
慕霁月摇头。
对这件事,马可芸那丫头看上去也没多在意,但表弟马可谦……
马可谦搁下餐具,站起身,说:“表哥冬至快乐,我吃饱了,先到旁边去了。”
耳机里响起慕仁慧的声音,“不再吃点吗?跟你表哥说说话也好啊。”
慕霁月摆手道:“不用管他,他最近胃不太好,吃不了太多。”
说实话,这一幕挺让姜黎唏嘘的,姜家其实人丁兴旺,可他从小就没跟过爷爷奶奶跟伯伯来往过,包括那些堂兄弟姐妹;外公外婆和慕思华已然离世,大小姑父都离婚而别,今晚姜世杰他们聚餐的人拢共才五人。
而现在手机画面里只出现三个人,姜世杰只看得到肩膀一侧,八成是还没准备好露脸。
慕仁慧后置镜头,对准自己的脸,上次在医院里打视频时她端庄典雅,如今更添一份慈爱,“小黎,冬至快乐,你在杭州最近还好吗?”
“嗯,一切都好,你怎么样?”看到母亲,姜黎的心情稍微好一些。
“我啊……”慕仁慧的眼神略有躲闪,不过很快就恢复淡定,“我也好,你别担心。你说你在外面吃晚饭啊,跟朋友吗?”
“跟小顾。”姜黎说。
哐当!
“啧,你怎么回事啊?”慕仁慧看向旁边,“真是越来越毛躁了。”
“咳。”这是姜世杰的音色。
“没事吧姑父?”马可芸关问。
慕霁月也吱声:“小心点嘛。”
“吴妈!快来收拾下。”慕仁慧叫来家里的保姆。
姜黎的尴尬劲儿更烈了。
“哎呀,抱歉啊儿子,我看你吧是有点更年期了呵呵。”
下一秒,活了25年的姜黎怎么也没想到的一句话来了。
没露面的姜世杰嗔怪他老婆:“你干嘛呀,怎么当别人面说我坏话?”
姜黎:???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然而给姜黎一种秦始皇穿着龙袍跟一群老头大妈跳广场舞的荒诞感。
并且慕仁慧的表现告诉他——他回忆里一向高冷的老父亲这个样子是毋庸置疑的寻常!
“哎呀,你自己说要跟儿子打电话自己又一个屁都不放。”慕仁慧这样批评姜世杰。
姜黎在自己脸上用力掐。
不是梦啊。
姜世杰急了,“谁说要给他打电话的,明明是你提的。”
慕仁慧脸色沉下来,“拿去!”
姜世杰乖乖接过手机。
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要疯了简直!这还是他认识的成天神色肃然的无情父亲吗?
姜世杰跟慕仁慧赔罪,而后表情严肃地对着手机,不讲话。
姜黎也这样,不讲话。
父子俩就僵着,直到慕仁慧往姜世杰肩上来了一掌,“你不是要说吗?要是不说换我来啊。”
“啧,你别老是动手动脚的啊,孩子面前呢。”姜世杰下意识护住手机,终于肯开金口,“那个——”然后没声了。
对面的慕霁月母女都忍俊不禁。
姜黎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倒也轻松了许多,没那么紧绷。
他还是打算给老父亲一个台阶下,说:“冬至快乐,爸。”
“咳咳咳!”姜世杰当场被空气呛到,装模作样地端起一杯水喝,又掩口咳了十秒钟,才回道:“冬至快乐,你……不是在家里吧?”
他儿子明明都说两遍了。
“……对,我在外面,跟小顾在一起。”说时,姜黎把手机对向专注干饭的余顾,摘下一只耳机塞他耳朵里。
余顾的双颊被美食塞得鼓起来,他猝不及防地被姜黎他爸看到,出现了“牛顿现象”——说“鱼顿现象”也行。
姜世杰一瞧那副样子,眉头微微蹙起,即后清清嗓子,敷衍地打声招呼:“晚上好。”
余顾咽下嘴里的食物,向屏幕中的姜世杰露出窘迫的微笑,等看清对方的脸时,一种熟悉感倏的冒出头——这正是他每次头疼脑子里都会蹦出来的人,不能说一模一样吧,但至少也有八成像的。
果然以前是见过的。
他先打起招呼: “晚上好,姜叔叔,额……祝您冬至安康。”他握拳往姜黎手心砸去,却被对方更大的手握住,挣不开。
“嗯,同乐。”姜世杰道,“我们好几年不见了,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谢谢叔叔关心。”
“呵呵,你用不着跟我生分,好歹我和你父亲以前有过一点交际,你太见外了。”
闻言,姜黎皱起眉。
“是吗,哈哈……”余顾尴尬到挠脸,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才好。
姜世杰继续道:“对了,我听说……你前几年患了失忆症?”
“啊?对,是慕阿姨跟你说的吗?”余顾没太搞懂,怎么姜世杰没说几句就问这个?
“这样啊……那现在有没有好转的迹象?”
余顾呼吸一沉,摇头。
“是吗?”姜世杰叹气道,“真可怜,该不会是什么都忘了吧?”
“成年前的事差不多忘光了。”余顾说,“只记得我家里有那几号人,其他人连名字都记不起,好在生存本能跟我学的知识还在,苟活下来了哈哈。”
姜黎听余顾强颜欢笑都心疼了,大拇指一直在摩挲他的手背。
姜世杰变得不那么严肃,“你还挺乐观的嘛,有你父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