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顾迟疑再三，还是接过，“谢谢，你先下去吧。”

郭静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本子的封面印着橘黄色与洁白的繁花，很可爱，不像是姜黎的风格。

余顾还挺喜欢这种画风的，他翻开封面，第一页写满了字，确是姜黎的笔迹。

内容如下：

余顾同志你好，我是姜黎！【一个笑脸】

我们从8月4日相识，到今天已经是第111天了，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能认识你这个朋友，你和我聊天的时候总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你的帮助下我还认识其他的好朋友，我的性格也因为你变得更加开朗，我是不是很厉害啊？【一个笑脸】夸我夸我！

但是和你相处久了，我渐渐地发现对你有了不一样的感情，曾经也让我很迷茫，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喜欢你，听你的话，我应该坦然接受。所以3号那晚我才没忍住，真的蠢死了，居然喝酒喝醉了，又急着要跟你说我的心里话，却没有照顾到你的感受，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能原谅我嘛？【一个哭脸】

我知道你过得很不容易，突然失去所有的记忆那一天，你一定很害怕吧？但你没有因此放弃人生，还是走过了这么多年，真的好勇敢！我想，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了，应该没有什么是能再困住你的吧？如果有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一个人躲在酒吧里哭了，我们都心疼。【一个哭脸】

所以我希望，我作为你的朋友，也能成为你的港湾，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累了难过了，就来我这边靠一靠吧，我想保护你，而会伤害你的，请相信我！我会一直等你，你能不能别不理我，能不能不要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语言和我说话了？求你了【一个哭脸】我不强求你的，如果你不想和我说话也没关系，我会尊重你的所有选择，请相信我，或者说你不想当面和我说话也不想发微信，那我们就用这个小本本来交流吧。

好嘛好嘛？

我真希望你能够开心，你能够快乐。亲爱的，你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不要再让自己难过了。【一个小太阳】

这是……姜黎写的？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页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最后那个小太阳那里，有一处水迹，余顾曾在自己的书上看见过无数回，那是他的悲悯、他的感动。

这回，他在别人的本子上，看到了别人的泪，虽然肉麻，但也足以让他感动。

前排的学生给他递纸巾，关心他：“小鱼，你怎么了？”

余顾接过纸巾挥了挥手，擤着鼻子道：“没事没事，谢谢你。”

愧于这些天那么多人的关心，余顾知道，自己必须需要得好起来了。

那么问题随之而来——究竟是什么把他变成这副样子的？

长久思索之后，余顾觉得自己变成这个样子的根源其实不在陆南柯，但那肯定是最重要的原因，他才坐卧难安、夜不能寐，以至于和其他人的交情都快毁了。

他真的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去上诉。

只是，他更进一步想——就算当初把陆南柯送进去了，那一晚留下的阴影终究还是会扎根生长、不断扩大，至于腐烂生虫，一点点啃噬掉他。

那么，是谁给了陆南柯可乘之机？是谁驱使他走到陆南柯面前的？

他复盘了整整两面A4纸，发现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根因——那是是内心归依的缺失，对自我归属的迷茫。

四年过去了，他还是找不到归途，还是在无止尽地踌躇。

九点半的放学铃响起，余顾拎起早已整理好的背包就冲出教室。

自从甄德范被开除，放学后教学楼的灯和自媒体都是由值周老师关掉、检查，余顾可以趁学生们放学时人多赶到校区外打车。

他走到一半又想起来有样东西还放在办公室没拿，只好硬着头皮又跑回去。

好在办公室里还有人，推门而入，余顾心漏了一拍。

姜黎单肩拎起包，见余顾进来，微笑如常道：“好巧，还没走吗？”

余顾顺手将桌上的东西放进背包里，并没有直接冲出去，站定后道：“你不是第一节下课就能回去吗？怎么还待到现在？”

“家里太冷清了，我想在学校里多待会儿。”说时，姜黎塞了颗蜜桃味的糖进嘴里，还不忘递给余顾一颗，“来一颗？”

“谢……谢谢。”

余顾讪讪地接过，凝目片刻才放进嘴里，他拿到的是玫瑰青提味，入口即香，清甜不腻。

糖是能让人产生多巴胺的，比起平时吃的那些抗抑郁的药，这一颗糖能让他更愉快些。

“能一起走吗？”姜黎小心翼翼地问。

默然须臾，余顾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动，点了点头，“走吧。”

姜黎和余顾一起穿过长廊，下过楼梯，一路上只是默默地走着，什么也没说。

所行之处，一步一明，人群中他们并着彼此的肩，保持着必要的距离，心魂却在看不见的地方跳动。

直至走到小广场，姜黎才开口：“需要我送你吗？总是打车的话太费钱了。”

没想到这段时间的交通被留意的余顾突然又放不下犹豫，手紧紧拽着包带，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

姜黎见状，道：“你可以坐在后座，我们一前一后，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别人都这么诚恳了，余顾轻叹一声后便答应，在姜黎身后跟上。

高中部大部分老师都住校，即便通校老师们把车开走了停车场还是会有很多车。

这也是余顾最近不再敢开车上下班的原因之一，他害怕经过哪辆车时，就不知道从那个方向窜出来一个人让他交代在这个晦气的鬼地方。

旭辉的停车区与旁边已经放学的初中部相并，这种时候人特别少，甚至没有人。

昏暗的路灯光盖在整个场地上，排排并列的车辆还遮挡住一部分，在地上印下一片又一片的晦暗。

长风哀嚎而过时，月亮被荫翳挟持，老树上的枯叶被打得散落一地，刮得柏油地哗哗作响，校门口的人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而这里是一个无人看见的地方。

太不真实了。

因为大部分车位总是会被住校老师们提前占用，姜黎的车停在里边靠角落的地方，需要穿过好几排车辆才能走到。

余顾拽着包的手抓得更紧了，连呼吸都开始警惕。

是太久没来过这个地方了吗？

他比以往都更加紧张，东张西望间便慢下脚步，和姜黎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没有别人啊……

突来的窒息感什么怎么也逃不出去，他好像一脚踏错，真就误入别的空间，竟然听不清任何动静，唯独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

不对！

他突然察觉到后面的车旁有人！

一团漆黑模糊的身影从车辆间飞速窜出来。

“余顾！”

“不！”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

“为什么！”

“住手！”

“你不能这样对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