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顾本来就站在风浪之上,一看到与风浪相关人的名字时,一股无名火肆意妄为地燃起。
夜深寂冷的空间里,起伏强烈的呼吸还证明有一条生命存在。
他绝对没耐性费那个劲儿去给陆南柯打字,无半点犹豫地,向对方拨打出四年以来的第一通电话。
再英勇的猛士,直面曾经的阴影时也难免有所触动。
余顾不是猛士,在对方接通电话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捏住了,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吊在悬崖峭壁之上,风把吊他的绳索吹得来回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要么爬上去,要么跌进不见底的深谷——在哪里你什么都盼不到,只能忍受死亡前把你裹得窒息的绝望。
这就是记忆的力量。
陆南柯开口:“小顾,你现……”
余顾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直接打断他的话:“陆南柯,我……”他顿了一下,许是还没有准备好。
闭上眼默数几秒过后,他才再次开口,滔滔不绝道:“我有没有警告过你让你不再要来烦我,你到底是人还是畜牲啊,听不懂人话吗!你要是精神有毛病就他妈去医院看啊,找我有什么用啊!
“我……”
“我知道,你很愧疚你很抱歉你对不起我,那我本来不跟你计较了,自从我进来旭辉你还要来烦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他妈从小吃什么东西长大的,脑子没病吧!”
骂完这句余顾接连喘气,陆南柯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想插话:“你听我说……”
“你他妈给我闭嘴,傻逼!我现在听到你的每一个字,看到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想作呕!你说你精神有问题,我不是人了?我精神就好得很啦?你别再跟我讨价还价道德绑架,我再最后跟你说一遍——不要来烦我!滚你妈的!操!”
“我……我只是想要弥补我的过错……”
“弥补……”余顾咬紧牙又深呼吸了下,“你自己要赎罪他妈的滚去地狱赎去!你要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原谅,是你自己没有原谅自己,关我什么狗屁事啊!”
说罢,余顾狠狠挂断电话,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一股灼热的、近乎虚脱的快感冲刷过四肢百骸——真他他妈爽快!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生死搏斗。
对,就该这样,把所有的恨和恐惧都骂出去!什么抑郁症,他妈的见鬼去吧!
他像往常那样打开窗户透气。
夏天的残骸彻底不见,晚风冻得他牙关直打哆嗦。
忍忍吧,至少能让人清醒。
渐渐的,一种更深、更冷的感触冒出来,他往脸上一抹。
一片冰凉的湿意。
余顾的瞎想有时是没法控制的。
对面还有亮着灯的楼层,他猛地想起视频里刷到过的凶手杀人被“你”撞见的视频。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好像真的看见对面有一道黑影在向这边点手。
他赶忙将窗户锁上,把窗帘拉紧。
手机在床上持续震动,他抓起来看——是陆南柯的。
拉黑。
切进主微信,某人还是没有消息,就像置顶的账号一样。
鬼使神差地,余顾翻起跟姜黎的聊天记录,重新看过姜黎发给他的每一张照片,直到翻到头,他极用力点击退出键,把屏幕戳得很响。
心理医生说过,姜黎和陆南柯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他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盼着姜黎的消息。
可是堵在心口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他还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那个人。
我是怎么了?
我真的有问题吗?
这到底是谁的错啊?
余顾问了许久,都没有答案。
他抓住一把头发,又搓起后颈,手机反复地开开关关。
最后,他点进一个社交软件,找到和自己聊得还算好的网友,鬼使神差地发送一句:我可以和你谈恋爱吗?
对方过去三分钟都没回,也不奇怪,已经这么晚了。
正以为要到明早才会得到答复,对方突然发信息过来。
XXX:不是哥们
XXX:你他妈男同啊?
XXX:我操
XXX:滚,傻逼
“……”
滚吧!
气一下子涌上来,余顾抡起手机狠狠砸向床头板,不知道有没有被磕坏。
他也懒得管,坐到书桌前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看。
本来还静下心了,不巧正看到上世纪某段特殊时期中,一群麻木的人将一个初恋的少年的情诗全贴在墙上,对它们嘲讽、批斗、吐口水。
嘶!
他一把将那一页撕成两半。
之后,干什么的兴致都没了,困意也没了,他一直在书桌干坐到第二天早晨。
这一觉没睡,后面就再没有睡好过
说来也奇怪,余顾以前看过的所有恐怖片都不足以让他害怕一点半点,但自从那一天起,那些恐怖的生物像是在报复他似的,但凡他一个人在家,哪怕只是洗澡的时候闭上眼睛,都错觉地感应到背后站着一只浑身血淋淋的尸*体。
至于觉没能睡好,纯粹是出现更严重的幻觉。
晚上一关灯,他似乎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那是曾经在电影里看见过的,住在废墟中,经常提着斧子杀人的精神病流浪汉,就站在房间的角落盯着他的床呲牙咧嘴地笑。
若是打开灯则更糟糕,陆南柯那一晚如鬼怪般的脸会不自觉在脑海里浮现,每天在办公室里季菊英等都要感慨一句他的状态真的好差。
不只在家里会这样,出门更是如此。
每天晚上下班回家,一个人开车时他总会往后视镜上瞥,生怕后驾驶座突然端坐着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人走夜路也是,都要屡屡回头,最怕背后紧跟着一个人。
为此,他每天下班回家,都必须依次检查衣柜、床底、窗帘后面,几天下来日趋疲惫麻木。
他再次去看过心理医生,被诊断出可能患有焦虑症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加剧,开了一些药来吃。
但情况好像并没有缓解多少。
他企图用老办法,通过翻看哥哥和家人的照片来缓解心理障碍,最令他绝望的便因此而来——看照片不仅缓解不了一点儿,反而因此再度陷入对那遗失了的18年而催生的痛苦和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