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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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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动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街上的叫卖声、说话声、脚步声又涌进来,嗡嗡的。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的店铺。包子铺的笼屉还冒着白气,布庄的伙计已经把门板都上完了,卖花的小姑娘还在墙根下蹲着,面前的篮子空了一半。

他放下车帘。

他想起黎沧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没有人。他是第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句话。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九叶正蹲在台阶上发呆。看到谢辞从马车上下来,赶紧站起来。

“大人,太尉大人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

“那就好。”九叶搓了搓手,“大人,您尚未用午膳,属下给您热了粥——”

“不饿。”

谢辞推门进了值房,坐下来。案卷还摊在桌上,兵部的旧册子还放在桌角,什么都没有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黎沧的那句话——“你怕什么?”

他怕什么?他怕黎沧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怕黎沧死。黎沧是太尉,是皇帝的心腹,是朝堂上唯一敢跟他吵架的人。他不怕黎沧死,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黎沧会死。

但现在他想过了。

那天晚上,剑贯穿黎沧肩膀的时候,他以为他要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剑刺中的是肩膀,不是心脏,不是喉咙,不会死。但他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会不会死?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桂花树。花瓣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也许是黎沧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也许是他看到剑尖刺穿黎沧肩膀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想再看到那个人流血。

傍晚的时候,九叶端饭进来。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

“大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辞看了一眼,没有动。

“放着吧。”

九叶把饭菜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走。

“还有事?”谢辞问。

“大人,赵横说,太尉大人今天下午又发热了。大夫说伤口炎症没消,可能要换药方。”

谢辞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药方?”

“大夫没说。赵横说太尉大人不让换,说没事。”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袍。

“大人,您又要去太尉府?”

“嗯。”

九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又动了。这一次,谢辞没有闭眼。他掀开车帘,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包子铺收摊了,笼屉摞在门口,冒着最后一丝白气。布庄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团一团的影子。卖花的小姑娘不见了,地上只剩几片落花,被风吹得到处跑。

.

太尉府的门房看到谢辞,这次没有愣,直接弯腰行礼。

“谢大人,太尉大人在卧房。”

谢辞点了点头,往里走。

黎沧的卧房在书房的后面,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谢辞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黎沧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左肩的纱布从领口露出来。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嘴唇发干,颧骨上有一层不正常的红——那是发热的痕迹。桌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没喝。

“你怎么又来了?”黎沧看着他。

“路过。”

黎沧没有说话。谢辞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那碗药。

“怎么不喝?”

“苦。”

谢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黎沧会说“苦”。太尉大人不怕刀剑,不怕流血,不怕死,但怕药苦。

“赵横说你又高热了。”

“小病。”

谢辞没有理他,伸手去解他中衣的领口。黎沧伸手想阻拦,但没躲开。纱布被拆下来,伤口露出来。红肿比上午更厉害了,那一小块暗紫色的区域扩大了一圈,边缘发烫。

“炎症加重了。”谢辞说,“大夫说要换药方。”

“大夫说的?”

“赵横说的。”

黎沧没有接话。谢辞从药箱里翻出银针——他上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是母亲留给他的。银针很细,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用烈酒擦拭银针,然后捏起一根,对准伤口周围的穴位,轻轻扎了进去。黎沧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出声。

谢辞又扎了两针。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针都扎得很准。母亲教过他,针刺可以疏通经络,消肿散瘀。他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用过,但他记得母亲教的每一个穴位。

“这是什么?”黎沧问。

“针。”

“我知道是针。你什么时候会的?”

“小时候。我娘教的。”

黎沧没有再问。他看着谢辞的手指,看着那根银针在他肩膀上轻轻捻动。谢辞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背上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不像一个整日翻卷宗的人。

“你娘还教了你什么?”黎沧问。

“也没什么,就普通的止血。”谢辞把银针拔出来,用棉布擦干净,放回针包里,“她说,学一点,以后用得上”。

“你娘还挺贴心”。

他把纱布重新包扎好,系了个结。

“三天换一次药。药要喝。再苦也要喝。”

他站起来,把药碗端起来,递到黎沧面前。

“喝了。”

黎沧接过碗,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谢辞。

“满意了?”

“嗯。”

谢辞把药箱收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谢辞。”黎沧叫住他。

谢辞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来?”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路过。”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廊下的风灯还亮着。谢辞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他走出太尉府的大门,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动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夜里格外清晰。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的店铺。都关了,只有一家面摊还亮着灯,老板在收拾桌椅,老板娘在数铜板。一个小孩子蹲在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

他放下车帘。

他想起黎沧问他——“你为什么来?”

他不知道。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他的伤口发炎了,是因为大夫不靠谱,是因为他懂一点医术。但这些理由都不对。他来过太尉府很多次,但从没有在一天之内来过两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谢府。谢辞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团一团的影子。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卧房。

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黎沧的那句话——“你为什么来?”

他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风大了些,窗纸沙沙响。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你为什么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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