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动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街上的叫卖声、说话声、脚步声又涌进来,嗡嗡的。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的店铺。包子铺的笼屉还冒着白气,布庄的伙计已经把门板都上完了,卖花的小姑娘还在墙根下蹲着,面前的篮子空了一半。
他放下车帘。
他想起黎沧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没有人。他是第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句话。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九叶正蹲在台阶上发呆。看到谢辞从马车上下来,赶紧站起来。
“大人,太尉大人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
“那就好。”九叶搓了搓手,“大人,您尚未用午膳,属下给您热了粥——”
“不饿。”
谢辞推门进了值房,坐下来。案卷还摊在桌上,兵部的旧册子还放在桌角,什么都没有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黎沧的那句话——“你怕什么?”
他怕什么?他怕黎沧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怕黎沧死。黎沧是太尉,是皇帝的心腹,是朝堂上唯一敢跟他吵架的人。他不怕黎沧死,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黎沧会死。
但现在他想过了。
那天晚上,剑贯穿黎沧肩膀的时候,他以为他要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剑刺中的是肩膀,不是心脏,不是喉咙,不会死。但他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会不会死?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桂花树。花瓣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也许是黎沧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也许是他看到剑尖刺穿黎沧肩膀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想再看到那个人流血。
傍晚的时候,九叶端饭进来。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
“大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辞看了一眼,没有动。
“放着吧。”
九叶把饭菜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走。
“还有事?”谢辞问。
“大人,赵横说,太尉大人今天下午又发热了。大夫说伤口炎症没消,可能要换药方。”
谢辞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药方?”
“大夫没说。赵横说太尉大人不让换,说没事。”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袍。
“大人,您又要去太尉府?”
“嗯。”
九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又动了。这一次,谢辞没有闭眼。他掀开车帘,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包子铺收摊了,笼屉摞在门口,冒着最后一丝白气。布庄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团一团的影子。卖花的小姑娘不见了,地上只剩几片落花,被风吹得到处跑。
.
太尉府的门房看到谢辞,这次没有愣,直接弯腰行礼。
“谢大人,太尉大人在卧房。”
谢辞点了点头,往里走。
黎沧的卧房在书房的后面,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谢辞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黎沧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左肩的纱布从领口露出来。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嘴唇发干,颧骨上有一层不正常的红——那是发热的痕迹。桌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没喝。
“你怎么又来了?”黎沧看着他。
“路过。”
黎沧没有说话。谢辞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那碗药。
“怎么不喝?”
“苦。”
谢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黎沧会说“苦”。太尉大人不怕刀剑,不怕流血,不怕死,但怕药苦。
“赵横说你又高热了。”
“小病。”
谢辞没有理他,伸手去解他中衣的领口。黎沧伸手想阻拦,但没躲开。纱布被拆下来,伤口露出来。红肿比上午更厉害了,那一小块暗紫色的区域扩大了一圈,边缘发烫。
“炎症加重了。”谢辞说,“大夫说要换药方。”
“大夫说的?”
“赵横说的。”
黎沧没有接话。谢辞从药箱里翻出银针——他上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是母亲留给他的。银针很细,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用烈酒擦拭银针,然后捏起一根,对准伤口周围的穴位,轻轻扎了进去。黎沧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出声。
谢辞又扎了两针。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针都扎得很准。母亲教过他,针刺可以疏通经络,消肿散瘀。他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用过,但他记得母亲教的每一个穴位。
“这是什么?”黎沧问。
“针。”
“我知道是针。你什么时候会的?”
“小时候。我娘教的。”
黎沧没有再问。他看着谢辞的手指,看着那根银针在他肩膀上轻轻捻动。谢辞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背上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不像一个整日翻卷宗的人。
“你娘还教了你什么?”黎沧问。
“也没什么,就普通的止血。”谢辞把银针拔出来,用棉布擦干净,放回针包里,“她说,学一点,以后用得上”。
“你娘还挺贴心”。
他把纱布重新包扎好,系了个结。
“三天换一次药。药要喝。再苦也要喝。”
他站起来,把药碗端起来,递到黎沧面前。
“喝了。”
黎沧接过碗,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谢辞。
“满意了?”
“嗯。”
谢辞把药箱收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谢辞。”黎沧叫住他。
谢辞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来?”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路过。”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廊下的风灯还亮着。谢辞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他走出太尉府的大门,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动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夜里格外清晰。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的店铺。都关了,只有一家面摊还亮着灯,老板在收拾桌椅,老板娘在数铜板。一个小孩子蹲在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
他放下车帘。
他想起黎沧问他——“你为什么来?”
他不知道。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他的伤口发炎了,是因为大夫不靠谱,是因为他懂一点医术。但这些理由都不对。他来过太尉府很多次,但从没有在一天之内来过两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谢府。谢辞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团一团的影子。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卧房。
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黎沧的那句话——“你为什么来?”
他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风大了些,窗纸沙沙响。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你为什么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