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沧闷哼一声,但没有倒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那一剑不是刺在他身上。他松开右手,让那个骑在身上的黑衣人得到了自由。那人举剑又要刺,黎沧一把抓住他持剑的手腕,用力一拧。骨骼错位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那人的手腕断了,剑掉在地上。黎沧一脚将他踹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肩垂着,一动不动,左臂像一件挂在身上的死物。血顺着整条袖子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落在尘土里,洇开一朵一朵的黑花。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马车旁边的谢辞。
“退后。”他说。
谢辞没有动。
“退后。”黎沧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沉。
谢辞拉着九叶退到了更远的树后面。
黎沧转过身,又冲了回去。他用右手握剑,对付五六个黑衣人。他的剑法还在,但速度慢了。每一次挥剑,左肩的伤口都在往外涌血,血雾随着他的动作甩出去,洒在地上,洒在他的衣裳上。他的右腿上又挨了一剑,步子开始踉跄,但他没有倒下。
赵横冲了过来,砍倒了一个黑衣人,抓住黎沧的胳膊。
“大人!你的手——”
“没事。”黎沧说。
他的左臂垂着,一动不动。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谢辞面前的泥地里。赵横咬着牙,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时间多说。黑衣人又涌上来了。
谢辞站在树后面,看着黎沧的背影。他的左肩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他的右腿在流血,裤腿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肉。他的剑还在动,但速度越来越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看着黎沧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看着他的左臂垂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的步子越来越慢,看着他的剑光越来越暗。
黑衣人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不是被击退了,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囚车空了,齐王早就被救走了。为首的黑衣人吹了一声哨,余下的人且战且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像一阵风刮过,什么都没留下。
太尉府的亲卫没有人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赵横撑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在发抖,剑尖插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
谢辞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黎沧面前。
黎沧站在血泊中,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抵着地面,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左肩还在淌血,整条袖子都湿透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他的右腿也在流血,裤腿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肉。他的脸上全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了谢辞一眼。
“受伤了?”他问。
谢辞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盯着黎沧肩膀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洞,盯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没有。”
“那就好。”
黎沧把剑插回鞘里,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倒下去。谢辞一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他。他握住了黎沧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掌被剑刃割开了一道口子,血黏糊糊的,蹭了他满手。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黎沧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力道,是那种一旦抓住了就不打算松开的感觉。
“你刚才喉咙动了一下。”黎沧说。
谢辞愣了一下。“什么?”
“你走过来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黎沧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辞能听到,“你在吞口水。你紧张。”
谢辞没有回答。他没有松手。他扶着黎沧,一步一步走到马车旁边。九叶把药箱递过来,手在抖,药箱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盖子都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些出来。谢辞接过去,打开,从里面翻出止血散,整个瓶子倒扣在黎沧的肩膀上。血和药粉混在一起,糊成一片,药粉被血冲开,又被他用手压住。
他的手指很稳,但呼吸不对。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憋着什么。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出卖了他。
黎沧看着他。
“你呼吸乱了。”他说。
“没有。”
谢辞没与他争辩。他把伤口周围的皮肉对合回去,拿起针线,开始缝合。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黎沧的呼吸重了一下。谢辞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缝。第二针,第三针。他缝得不快,但每一针都很准。他的手指很稳,针尖穿过皮肉,带出一丝血,他用手擦掉,继续缝。
黎沧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谢辞的手。那双他见过无数次的手——批阅卷宗时干脆利落,执笔写字时沉稳有力,端起茶杯时漫不经心。但那双手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他看得到谢辞手指上的茧,看得到他指节上蹭破的皮,看得到他虎口上沾的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黎沧的血。
谢辞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好。他做这些的时候,全程没有抬头。他知道黎沧在看他。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黎沧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更轻,像怕弄疼他。
“三天换一次药,别碰水。”他说。
他转过身去收拾药箱的时候,听到黎沧说了一句:“你缝东西的样子,跟翻卷宗的时候不一样。”
谢辞的手顿了一下。他背对着黎沧,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哪里不一样?”
“翻卷宗的时候,你像在跟人吵架。缝伤口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
谢辞没有接话。他把药箱合上,放回马车里。他转过身的时候,发现黎沧还看着自己。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
“走吧。”谢辞说。
车队往回走。囚车空了,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九叶缩在车厢角落里,不敢出声。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还黏着血,那种湿滑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感觉,怎么都甩不掉。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那不是他的血。
他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一下。铁锈味,还有药粉的苦味。他想起黎沧说的那句话——“你缝东西的样子,跟翻卷宗的时候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缝伤口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刚才他缝的时候,手很稳,心里很静。静到他可以数清楚黎沧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他从来没有数过任何人的呼吸。从来没有人离他这么近过。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他的手还在攥着。他松开手指,看到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印痕,四个弯弯的月牙,血珠子渗出来,淡淡的。
天亮的时候,车队进了城。齐王跑了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大理寺的人在城门口查了三天,查不到。太尉府的人在城外搜了三天,搜不到。
谢辞坐在值房里,面前的案卷还摊着,齐王的名字还写在纸上。他没有翻,只是坐在那里。九叶端茶进来,看到他盯着窗外发呆,把茶放下,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辞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茶杯上,没有端起来,就那么搭着。
此时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花簇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在晨风里轻轻晃。香气飘进来,淡淡的,不浓,但一直在。
他想起黎沧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黎沧挡在他前面的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