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了?”谢辞问。
“还没。”黎沧说,“先带过来,让你看看。”
谢辞转过身,看着他。黎沧的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痕迹,嘴唇干裂了,眼里有血丝。衣裳上有灰,靴子上有泥,左手的虎口处包了一块布,布上有渗出来的血。
“手怎么了?”
“没事。”黎沧把手缩回去,“蹭了一下。”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韩彰的口供,什么时候录?”
“今晚。”黎沧说,“你先看他,然后再审。”
谢辞点了点头。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来,把那几张舆图摊开。
“永安巷的东西,拿到了。”他把李崇文和韩松的信推到黎沧面前,“五封信,一张舆图。齐王在城东庄子、石桥村、北境三处囤积军械,兵部的李崇文是他的内应,齐王府的韩松是他的联络人,北境的韩彰管私兵。”
黎沧一封信一封信地看完,把最后一封放下。
“够了。”他说,“这些东西,加上李崇文的口供,再加上韩彰的,齐王跑不掉了。”
“还不够。”谢辞说,“齐王还在京城。只要他不跑,我们就能抓他。但如果他跑了——”
“他跑不掉。”黎沧打断他,“我已经让人盯着齐王府了。他只要出门,我们就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瞬。
谢辞先移开目光,把钱收好,锁进抽屉里。
“韩彰关在哪?”
“大理寺牢房。”黎沧说,“跟李崇文关在一起。”
“不行。”谢辞摇了摇头,“关在一起会串供。分开关。”
黎沧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
“听你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谢辞。”
“嗯。”
“那封信,收到了?”
谢辞抬起头,看着他。黎沧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收到了。”谢辞说。
“那就好。”
黎沧推门出去了。
谢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九叶在院子里追着赵横问太尉大人怎么瘦了那么多。赵横没理他,自顾自地把囚车往牢房的方向赶。九叶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赵横偶尔回一句,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谢辞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着写着,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黎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道尽头了,只看到赵横赶着囚车,拐进了牢房的那条巷子。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字。
这一天,他在值房里坐到很晚。
窗外天黑了,廊下的风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了晃。九叶进来送茶,看到他还坐在书案前,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一个字都没写。
“大人,歇了吧。”
谢辞没说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值房。
走廊里很暗,只有廊下那盏风灯还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慢。
出了大理寺大门,马车在门口等着。
“大人,回府吗?”
“嗯。”
马车动了。他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面摊收了,包子铺的笼屉还冒着白气,布庄的伙计在上门板,哐当哐当地响。更夫从巷口走出来,蟋蟀放着交曲子,慢悠悠的。
马车拐进谢府那条巷子的时候,巷口的槐树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他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团一团的影子。院子角落那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卧房。
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黎沧从北境写来的,他收到之后看了很多遍,纸都起了毛边。
韩彰抓到了。正在往回赶。
他把信折好,放回袖子里,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风大了些,窗纸沙沙响。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平稳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