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沧走到他旁边。
“走吧。”
谢辞点了点头,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谢辞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马。
黎沧也上了马,走在谢辞旁边。两人并肩在夜色里走着,谁都没说话。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九叶骑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马六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赵横带着两个太尉府的亲卫守在门口。谢辞换了一身官服,坐在审讯桌后面。九叶在旁边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黎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太尉大人不进来?”谢辞问。
“你审。”黎沧说,“我在外面听着。”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看着对面坐在凳子上的马六。
马六低着头,浑身还在发抖。他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脚上戴着镣铐,一动就哗啦哗啦地响。
“马六。”谢辞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抬起头来。”
马六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眼眶深陷,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你是齐王府的车夫。”
马六点了点头。
“八月初三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马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你不该当值。”谢辞看着他,“但你去了学士巷。为什么?”
马六低下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有人让你去的?”谢辞的声音更沉了,“谁?”
马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纸条——周明远案发现场找到的那张,“三日后,老地方见”。
“你认识这个字迹吗?”
马六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脸色变得更白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是……是周管事。”他的声音很哑,几乎听不清,“周管事让我去的。”
“周管事让你去做什么?”
马六闭了一下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让我……让我去杀周大人。”
谢辞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知道。”马六摇了摇头,“周管事只说,周大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必须死。他给了我一把刀,让我去学士巷等着。等周大人开门的时候,就……就动手。”
“那把刀呢?”
“扔了。”马六的声音发抖,“扔到城外的河里了。”
谢辞沉默了片刻。
“周管事还跟你说了什么?”
马六想了想:“他说……说这件事办完了,给我五百两银子,让我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银子呢?”
“没拿到。”马六低下头,“周管事死了。我……我害怕,就跑了。”
谢辞靠在椅背上,看着马六,沉默了很久。
“马六,你知道周管事为什么让你去杀周大人吗?”
马六摇了摇头。
“因为周大人在查齐王的事。”谢辞的声音很平,“你杀的,不是一个翰林编修,是一个在查齐王要谋反的人。”
马六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个赶车的,我不知道……”
“你知道。”谢辞看着他,“你知道周管事让你杀的人是谁,你也知道为什么。你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闹这么大。”
马六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谢辞站起身,朝九叶做了个手势。九叶合上册子,站起来,跟着谢辞走出了审讯室。
黎沧靠在走廊的墙上,看到谢辞出来,直起身。
“招了?”
“招了。”谢辞点了点头,“周管事指使他杀的周明远。刀扔到城外河里了。”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
“周管事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但他说的,跟孙德明的口供对得上。”谢辞说,“周管事在齐王府的所作所为,孙德明都知道。再加上马六的口供,这线索就串起来了。”
黎沧点了点头。
“下一步怎么做?”
“查李崇文。”谢辞说,“周管事只是执行者,李崇文才是幕后。他安排周管事去办的这件事。”
黎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审了一夜,不累?”
谢辞愣了一下。
“不累。”他说。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谢辞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值房。
天亮的时候,谢辞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马六的口供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六说,周管事给了他一把刀。刀扔到城外河里了。
马六说,周管事答应给他五百两银子。
马六说,他不知道周明远在查什么。
谢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院子里传来差役洒扫的声音,扫帚扫过青石板,一下一下,很慢。
九叶端茶进来的时候,看到谢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把茶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谢辞忽然开口了。
“九叶。”
九叶吓了一跳:“大人,您没睡?”
“睡不着。”谢辞睁开眼,“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马六的口供拿到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翻了几页。
他看着院子里的树。树上的叶子还没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黎沧昨晚说的那句话——“你审了一夜,不累?”
不是命令,不是嘲讽,是……问句。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马六口供:周管事指使,凶器已扔,死无对证,但证词与孙德明吻合。
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