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偷偷看了一眼谢辞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总觉得大人好像不太高兴。
“九叶。”
“啊,在!”
“再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卷宗里翻不到的东西,我自会去找。不劳太尉大人操心。”
九叶心里叫苦,但不敢违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九叶第三次从太尉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跑得腿都软了,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话传到了。”
“太尉大人怎么说?”
九叶喘着气:“太尉大人说……‘随你’。”
谢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九叶点了点头,“太尉大人说完‘随你’,就没再说话了。”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去歇着吧。”
九叶应了一声,站起身,腿还在抖。他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
谢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翻了几页。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看了一会儿。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更夫的灯笼在远处晃悠,橘黄色的光在风里一明一灭。他靠在窗框上,想起黎沧说的那句话——“别光在值房里翻卷宗,也该出去走走。”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明日,去永安巷。
然后他放下笔,吹灭了蜡烛,走出了值房。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慢。
他走出大理寺大门,上了马车。
“回府。”谢辞说。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谢辞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夜色里走着,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步子。
他想起黎沧说的那句话——“随你。”
不是“随他”,是“随你”。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街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零零星星的说笑声。更夫从巷口走出来,梆子敲了三下,慢悠悠的,像在数步子。
他把剑拔出来半寸,看了看剑刃上映着的灯火,又插了回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着车壁,不再动了。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谢府。
谢辞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团一团的影子。院子角落那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地响。
他没有回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房。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几片叶子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掉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谢辞换了一身便服,出了大理寺。
他没有带九叶,一个人沿着城东的主街慢慢走。晨光刚刚照亮街面的青石板,早点摊子的笼屉冒着白气,混着包子的香味,在清冷的晨风里飘散。他从摊子前面走过去,没有停,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地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走。
他没有靠近那扇门。在巷口停下来,靠在墙上,装作歇脚的样子,眼睛往巷子深处扫了一眼。
那扇黑漆门在巷子最里头,左边那张门神画只剩半张脸,右边那张颜料剥落了大半,看不清五官。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左边门柱。门关着,门口没有一个人。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只猫都没有。
谢辞直起身,拍了拍膝盖,转身走了。从头到尾,他在巷口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扇门的门槛上,有一小片泥土,是湿的,颜色比周围的深。昨晚有人进出过,踩了泥,还没干透。
他快步走出永安巷,拐进一条热闹些的街,才放慢了脚步。,一边走边想,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扇门。
门槛上的湿泥。夜里开过的门。昼伏夜出的人。
大理寺值房。
谢辞坐在书案前,把今天看到的一五一十写下来。他写了那扇门,写了门槛上的湿泥,写了巷子里的安静。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
“九叶。”
九叶从门口探进头来:“大人?”
“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我今天去永安巷看过了。那扇门的门槛上有湿泥,昨晚有人进出过。让太尉大人查一下,昨晚那个人去了哪里。”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