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刻钟,一个穿灰衣裳的男人从茶楼后门出来。他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得很快,出了巷口,往南拐了。
赵横站起身,丢下几个铜板,跟了上去。
那人沿着街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赵横不敢跟太近,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借着路边的行人和摊档做掩护。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墙越来越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地上湿漉漉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那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横闪进旁边一扇门洞里,屏住呼吸。他的心口贴着墙,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又重又快。他听到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远,才从门洞里出来,继续跟。
跟到巷子尽头,那人拐进了一户人家。
赵横记住了那扇门——黑漆的,门上贴着两张褪了色的门神画,左边那张只剩半张脸,右边那张颜料剥落了大半,看不清五官。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左边门柱。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太尉府。
太尉府,书房。
黎沧站在舆图前,赵横站在他身后,把今天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黑漆门,贴着门神画,左边那张只剩半张脸?”黎沧问。
“是。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左边。”
黎沧点了点头,在舆图上做了一个标记。
“继续盯。”他说,“那个人如果再出现,直接拿下。”
赵横愣了一下:“大人,您不是说不要打草惊蛇吗?”
“现在可以了。”黎沧转过身看着他,“五天够了。再等下去,蛇就跑了。”
赵横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黎沧叫住。
“等等。”
赵横回过头。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大理寺传个话,告诉谢大人,人找到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赵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大理寺值房。
九叶站在谢辞面前,把赵横的话转述了一遍。
“人找到了?”谢辞放下笔,抬起头。
“赵横说,太尉大人让他传话,人找到了,问您下一步怎么办。”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城东那片区域上,永安巷的位置已经被他圈了出来。
“让太尉大人先不要动那个人。”谢辞说,“盯住他,看他跟谁来往。李崇文只是一个棋子,他后面还有人。”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谢辞叫住他。
九叶回头。
谢辞想了想,说:“再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盯人的事,太尉大人比我懂。我不指手画脚。但抓人的事,得先拿到证据。没有证据,抓了也是白抓。”
九叶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傍晚,九叶从太尉府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大人,太尉大人说……”九叶咽了咽口水,“他说‘谢大人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
谢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盯人的事大人您确实不懂,所以别瞎操心’。”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辞面无表情地看着九叶。
“他原话?”
九叶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原话。”
谢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字。
九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偷偷看了一眼谢辞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总觉得大人好像不太高兴。
“九叶。”
“在!”
“再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操心不操心,是我的事。不劳太尉大人费心。”
九叶心里叫苦,但不敢违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九叶再次从太尉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话传到了。”
“太尉大人怎么说?”
九叶低着头:“太尉大人说……‘随您’。”
谢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九叶点了点头,“太尉大人说完‘随他’,就转过身去看舆图了,没再说话。”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去歇着吧。”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铜牌,递过去。那是大理寺的通行牌。
“拿着。明天你去永安巷看看,不要靠近那扇门,在巷口看看就行。看看那户人家周围有没有人盯梢。”
九叶接过铜牌,愣了一下:“大人,太尉大人不是已经在盯了吗?”
“太尉府的人盯的是那个人。”谢辞说,“你去看看那户人家周围有没有太尉府的人。”
九叶没听懂,但不敢再问,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谢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上的叶子还没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看了一会儿,他关上窗户,吹灭了蜡烛,走出了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