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谢辞。”
谢辞抬起头。
黎沧没有回头,只是说:“十五那天,小心点。”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谢辞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关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脚步声不快不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院子里的嘈杂声盖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看了一会儿,继续翻。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亮。他把册子合上,锁进抽屉里。
十五,还有半个月。
傍晚的时候,九叶从医馆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孙德明的腿伤得不轻,大夫说要养一个月。不过骨头没断,能恢复。”
谢辞点了点头。
“大人,”九叶凑过来,压低声音,“孙德明说,李崇文每个月十五都去城东庄子。他说他以前跟着去过几次,知道他们见面的地方。”
“我知道。”谢辞说。
九叶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太尉大人说的。”
九叶“哦”了一声,没敢再问。他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属下有个事想不明白。”
“说。”
“孙德明既然知道李崇文和齐王见面的地方,为什么不早点去告发?非要等到现在?”
谢辞放下笔,看着他。
“因为他怕吗。”
“怕什么?”
“怕死。”谢辞说,“他帮李崇文运军械,事发了是死罪。告发李崇文,齐王不会放过他。左右都是死,他只能跑。”
九叶想了想,又问:“那他现在怎么不怕了?
“因为他发现,不告发也是死。”谢辞说,“齐王的人一直在找他。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他把调令交给我们,是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们能保他的命。”
九叶不说话了。他站在旁边,看着谢辞低下头继续写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大人也不容易。
“九叶。”
“在!”
“明天一早,你去查一下李崇文近三个月的行踪。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
“是!”
九叶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铜牌,递过去。那是大理寺的通行牌,之前给过九叶一次,后来又收回去了。
“拿着。万一遇到什么麻烦,就去巡城营找人来。”
九叶接过铜牌,愣了一下:“大人,这——”
“快去。”谢辞打断他。
九叶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夜深了。
值房里的烛火烧了一截,蜡泪淌了一桌子。谢辞坐在书案前,把今天所有的线索又重新理了一遍,写在纸上。
周明远被杀——账册被撕掉三页。
周管事被杀——遗言“王爷要反”。
孙德明交出调令——李崇文的签字,兵部的印。
李崇文的私人账目——进项远超俸禄,来源写“齐府”。
城东庄子藏军械——齐王的人在守。
齐王的私兵——出现在山上,找孙德明。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在“李崇文”和“齐王”之间画了一条线。
两个人,一条绳。绳头在李崇文手里,绳尾在齐王手里。只要李崇文不松口,齐王就安全。但只要李崇文怕了,这条绳就会从中间断开。
谢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桌上的纸收好,锁进抽屉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烛火摇了几下。
他想起黎沧今天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十五那天,小心点。”
语气很平,没什么特别的。但谢辞总觉得,那句话说的时候,黎沧没有看他。
为什么说“小心点”的时候不看着人?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蜡烛,走出了值房。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慢。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推开值房的门,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十五,城东庄子,接应。
然后把笔放下,熄了灯,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灯在晃,只有虫子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