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礼还没开口,他有点晕,可能是低血糖,因此反应也有点迟钝,面对突如其来话题的第一时间只发出一点鼻音。
他打算拒绝的,只是,话还没出口,黎崇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迟疑地问:“……你怎么了?声音这么闷,生病了?”
生病了吗?虽然有点不舒服,但应该没到生病那个程度。
林礼捂着脸,泪珠还挂在颊边,他没说话,静静呼吸,黎崇明仿佛也很有耐心,陪着他在电话的另一端呼吸。
这通电话沉默得有点诡异,但是,没人因此提出异议。
黎崇明不会厌烦林礼的呼吸声,林礼则是一时间还没有话想说,也懒得挂掉电话再接一次。
不算短的沉默里,黎崇明已经通过林礼沉重的呼吸猜到林礼不是病了,而是在哭。
他其实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但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对林礼,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说,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那么多旧怨陈词,可是,正因为太多,所以反而没法在这一时半会儿展开细数。
昨晚离开林礼家里之后,他没走,坐在车里,盯着巷口窄窄的出口一整夜,直到天亮,渐渐有附近的居民出入,其中没有林礼,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害怕他前脚刚走,林礼就离开恒城。
要是昨晚林礼真的出现,他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好言相劝或者继续拿黎崇英威胁他不准离开。
林礼没走,但是显然,他的出现还是给林礼带来很大的困扰。
黎崇明其实有点后悔了——昨天要是忍住了就好了。
忍住了,没去林礼的同事聚餐看那一眼,忍住了,没跟林礼的同事们说他们认识,又或者再不济,忍着没在林礼到家后跟上去。
要是没戳破,林礼今天应该会好好休息一天,找点事情消遣一下,等休息日结束,继续回到学校和公司去扮演开朗风趣的林礼。
他沉默听着电话里林礼的哽咽,直到林礼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黎崇明,我好累啊。”林礼说。
黎崇明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他想,大不了就是再被林礼拒绝一次,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林礼移开遮在眼睛上的手,然后,透过手指的缝隙看窗外的阳光,明媚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细碎地落在房间地板和床上,还有他的身上。
微微有点刺眼,但是很暖和。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想不通你。”林礼抿着红肿的嘴唇,可能太用力,他抿到一丝铁锈味。想到嘴唇上的牙印就生气,他不敢想,要是被工作室的人或者班上同学看见,要怎么笑话他。“但是我很害怕。”
黎崇明:“害怕什么?”
“害怕你和黎崇英。”林礼回答。
黎崇明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道歉:“对不起。”
“你说你讨厌我,恨我。”林礼自嘲地笑了一下。
黎崇明心里像被很细的针刺了一下,他微微吸气,又无从辩白。
他的确说了这话,他也的确恨着李想,可是,恨李想没有心,恨李想自私无情,说来说去,只是不甘心。
——之所以有这种不甘心的前提自然是他黎崇明时至今日,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放下过李想。
黎崇明喜欢李想,死性不改。
害怕李想过得太好,也害怕李想过得不好,刻薄的诅咒只能从他嘴里吐出来,可是,万一应验,他一定会追悔莫及。
因此,林礼陈述这些的时候,他很清楚地感觉到难过。
李想和林礼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地逃离从前,可要是能选,他又何尝不想逃离?
李想的背叛和抛弃对他来说,难道不是致命的打击吗?
何况不止一次。
大概真心的确是诅咒,要是没有这种东西,他们何至于走到后来那种满地狼藉的模样?
“林礼。”黎崇明闭着眼,心想,都怪阳光太刺眼了,他才会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接着说:“你要是不想听音乐会,就算了。”
“昨晚是我失态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放心,我不会再来了。”他非常认真地承诺。
大多数时候黎崇明都是一个说话算话的正人君子,但也有少数时候,林礼不知道这句承诺到底有多坚定,但他清楚,无论这个承诺坚定与否,这个程度的保证是不够的。
他一直都是一个贪心的人,他从来都知道,人只有贪心才能过得好。
莳花里已经回不去了,他不想离开恒城,不想离开这棵泡桐,他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读书工作,过完平安顺遂的一辈子,而不是像一只下水道老鼠,一边谋生一边东躲西藏,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仇家找上门。
“我还是害怕。”林礼翻了个身,声音依然带着很重的鼻音,他看见衣柜的反光里那张普通的脸,大概是因为哭过,那张脸的倒影看在他眼里有点模糊,那是属于林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