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在仙门大会上面对天剑宗首席弟子的剑意时他都没有抖过。
但此刻他握着一支轻飘飘的毛笔,却觉得这支笔比剑还重。
他签了。
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一个剑修该有的笔迹,但确确实实亲手签上了他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纸上金光大盛。
两道灵力从各自的名字中升腾而起,在空中融合,然后化作两道光束分别没入苏无漪和云枕川的眉心。
天道契约,成。
云枕川还握着那支笔,低着头看着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苏无漪和云枕川,并排写在一起,中间只隔着巴掌大的距离。
他认识师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能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
而且是在道侣契约书上。
“选个日子吧。”苏无漪将契约收好,语气平淡地说。
“哎?”云枕川的大脑一下子发蒙了,不知道苏无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无漪耐心地解释了一遍:“选个我们大婚的日子。”
云枕川想也没想就直接回答,仿佛慢了一秒苏无漪就会反悔似的:“下月初七。”
那是最近的吉日。
苏无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好。”
云枕川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一切还是像梦。
从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被凌玄舟收为弟子,到在演武场上第一次见到苏无漪,再到如今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被写在同一张道侣契约上。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清晰地传来。不是梦。
天道契约的印记还在他的识海中微微发光,那是永远无法抹去的证明。
一切都是真的?
没等云枕川从那种做梦的情绪中缓过来,苏无漪和云枕川要结为道侣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玉虚宗。
年轻弟子们议论纷纷,有人羡慕云枕川能娶到寒霜剑仙,有人感慨苏无漪竟然也有动凡心的一天,也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那个高不可攀的白月光终于名花有主了,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也该收起来了。
长老殿对此事的态度倒是平和。
清虚长老在得知消息后只是捋了捋胡须,对身旁的两位长老说了一句“这样也好”,便不再多言。
苏无漪是玉虚宗最出色的弟子,云枕川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两人结为道侣对宗门来说并非坏事。
况且苏无漪修的是无情道,若能借这段姻缘勘破情关,反倒可能成就一段前无古人的传奇。
婚礼定在下月初七,地点在玉虚峰主殿。
请帖由长老殿代为发出,九大宗门和皇室都收到了。
萧天衍的那份请帖是苏无漪亲自写的。她没有多写一个字,只有时间、地点和两个名字,措辞公事公办。但她知道萧天衍一定会来。
也不止是他会来。
大婚当日,红绸漫天。
玉虚峰从山门到主殿的石阶两侧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绸带,在终年不化的积雪映衬下,红白交织,美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玉虚宗立派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来的宾客比上一届仙门大会还要多。
九大宗门的代表悉数到场,皇室派了太子萧天衍出席,甚至连一些隐居多年的散修都闻讯赶来,想要亲眼见证传说中天才之辈的寒霜剑仙的大婚。
主殿内设了礼台,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苏无漪从后殿走出来时,满堂宾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她今日没有穿惯常的白衣,而是一袭嫁衣似火,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腰间束着大红色的锦带,衬得那截腰身愈发纤细。
墨发没有挽髻,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她没有施脂粉,但红衣映在脸上的那一点红晕,已经足够动人心魄。
云枕川站在礼台上,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他今日同样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服,平日里总是随意束起的长发规规矩矩地绾了髻,用一根红玉冠固定。
他站得笔直,但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的小动物。
萧天衍坐在宾客席的首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不是太子朝服,只是一身寻常的便装。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漠然。
但坐在他身旁的侍卫注意到,太子殿下从苏无漪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死死攥着手中的酒杯。
杯中的酒液在微微晃动,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萧天衍看着苏无漪走过长长的红毯,看着她走向礼台,看着她停在云枕川面前。
他想起那日在天璇城对她告白时的场景。她说她心有所属,原来是真的。不是搪塞他的借口,不是拒绝他的托词。她是真的喜欢云枕川。
萧天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他以为自己来是为了放下。但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自己最想要的人嫁给别人,他发现那些“以为”都是自欺欺人。
他没有放下,他只是在忍。
侍卫低声唤了一声殿下,萧天衍深吸一口气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他不能失态,他是大楚太子,他代表的是整个皇室。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然后祝福。哪怕那祝福每一个字都像刀刃割在心上。
可他还是不甘,凭什么?
他到底比那个云枕川差在哪里了?
这么想的当然不止一个萧天衍,在众宾客坐着的最后方,有个全身遮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要是仔细看能够发现他黑袍的缝隙之中露出的是红色的衣服角。
在别人的大婚之日穿红色的衣服,这位黑衣男子的心思可见一般。
若是云枕川注意到他,一定能够立马认出,这位就是那个许久不见踪影,据说在山下游离的沈玉狸。
可云枕川现在的眼睛里只有苏无漪。
礼台上,清虚长老亲自担任主婚人。他站在两人中间,手中捧着一卷古老的婚书,念完了祝词之后看向苏无漪和云枕川,示意他们面对面站着。
“苏无漪,你可愿与云枕川结为道侣,从此同修大道,同证长生,无论祸福,永不相负。”清虚长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苏无漪看着云枕川的眼睛。
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里面倒映着满殿的红烛和她穿嫁衣的模样。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里有星星。那些星星是为她亮的,从很久以前就是了,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如今她第一次认真看了,因为这应该是他能够睁着眼的最后时间了。
“我愿意。”苏无漪回答。
云枕川的眼眶红了一圈。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我也愿意。无论祸福,永不相负。”
他迫不及待到没有等清虚长老问他便直接回答了。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但云枕川无暇顾及。
快一点,再快一点。
师姐要成为他的伴侣了。
“礼成——”
清虚长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消散。
满堂宾客齐齐起身,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红色的花瓣从殿顶纷纷扬扬地洒落。祝福声、欢呼声、杯盏相碰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将整座主殿淹没在一片喜庆的红浪之中。
云枕川站在礼台上,看着面前穿着嫁衣的苏无漪,眼眶红得厉害。
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
想说师姐,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比任何人都好。想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后悔今日的决定。想说我用命护着你,谁也不能再伤你分毫。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说给她听。
云枕川抬起眼,看向苏无漪。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清冷的,淡漠的,像深冬的湖面,像九天之上的孤月。没有温度。没有笑意。也没有他。
云枕川的笑容凝在脸上。
“师姐……”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苏无漪抬起手,动作在他的时间里变慢,他看到师姐的手里握着剑然后刺向他。
紧接着他听到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热的,滚烫的血,正在从他胸口涌出来的。
云枕川低下头,看见一柄剑。
这柄剑他认识,他太熟悉了。
那是苏无漪的剑,是他帮她擦过无数遍的剑,是她在仙门大会上一剑破去天剑宗最强剑招的剑,是他以为永远不会指向他的剑。
此刻,那柄剑的剑身没入了他的胸口,没得那样深,深到只有剑柄还露在外面,深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剑尖从他背后透出来的凉意。
大殿中的喧闹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的,而是像被人一刀斩断的安静。所有人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高举的酒杯停在半空,张开的嘴来不及合拢,拍在一起的手掌忘了分开。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清虚长老站在礼台旁,手中的婚书从指间滑落那张须发皆白、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这种情绪。
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风浪,但此刻他和其他人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台下宾客席中,萧天衍猛地站起身。
他面前的桌案被撞翻,酒杯滚落在地,暗红色的酒液浸入红毯的纹理。
他死死盯着台上,盯着那柄贯穿云枕川胸膛的剑。
他从苏无漪出现在红毯尽头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移开过目光,但那剑太快了,快到连他也只看见残影一闪,再凝神时剑已入胸。
在角落里,有个穿着黑袍的人站起身。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撞翻任何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的兜帽微微晃动,露出里面一缕绯红色的衣角。
沈玉狸看着台上的苏无漪,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没有笑意,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彻底击穿后的、空荡荡的茫然。
所有人都在看苏无漪。而她只看着云枕川。
云枕川也看着她。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顺着剑身流到她的手上。他的血是滚烫的,她的手指是冰冷的。
人世间最热和最冷的东西,在这一刻,以最残酷的方式融为一体。
他张了张嘴,嘴角溢出一缕殷红。他想问“师姐,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成婚”,想问“你对我好,是不是只是为了今日这一剑”,想问“你说的那声愿意,是不是假的,全是假的”。
但他最终只是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虚弱得随时会碎,却又灿烂得刺眼。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什么都没有了,还在拼命地笑。
“师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握剑的手,“你的手……凉。练完剑,记得加件衣服。”
苏无漪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落在剑身与血肉相接的地方。
她感受着那颗心脏的搏动,隔着剑身,隔着血肉,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掌心,然后慢慢变弱。
“证道之路,唯情劫可破。”她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死寂的大殿,她垂下眼睫,看着云枕川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师弟,多谢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