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暗火与密信
原料是现成的。
鲁大花了两天时间,把分散在三处的储备全部调到了城外十里的荒谷,谢清选定的武器化试验场。三百斤硝石从矿洞实验室里搬出来,六十斤硫磺从工坊后院的私人库房里取出,一百斤柳木炭粉则是几个月前就备好的。
加上这段时间持续提纯的新货,总储量比当初又多了三成。
公输远在荒谷后院搭了一个独立的小窑,专门用来补炼硫磺,天然硫铁矿需要焙烧、冷凝、再焙烧,反复三遍才能得到纯度够用的硫磺粉。他把窑口朝下风方向开,烧起来的时候整个后院都是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
"公输先生,你这是在炼什么仙丹?"路过的工匠好奇地伸头张望。
公输远面不改色:"硫磺膏药。治疥疮的。"
工匠闻了一下那股味道,脸都皱了,退得比来时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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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化正式启动。
谢清把之前几个月积攒的实验记录全部摊开给公输远看,配比数据、造粒工艺、不同比例的燃烧效果、颗粒药和粉末药的对比测试。公输远翻了整整一个上午,越看越认真,偶尔在纸边写几个批注。
"你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很扎实。"公输远合上记录本,难得地给了一句肯定,"造粒是关键改进,是你想出来的?"
"是鲁大。"谢清毫不犹豫地把功劳归给了鲁大。
鲁大被夸得老脸通红,连连摆手。
"好。"公输远站起来,"原料够,造粒法定了,接下来就是容器的事,我的活了。先做一批小量的颗粒药来试火,验一下你们存的原料受没受潮。"
谢清点头。三个人花了大半天,用现有库存配了第一批二十两颗粒药,按七五一五一零的比例称量、混合、加水和糊、搓粒、摊在陶盘上晾干。
"晾三天。"谢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三天后回来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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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荒谷。
裴从舟这次也来了。他把暗哨从两个加到了四个,自己带刀站在谷口亲自盯着。
谢清在地上挖了一个半尺深的小坑,坑底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放了一小把,大约半两,颗粒火药。
"都退到十丈之外。"他招呼三个人往后退。
鲁大和公输远乖乖退了。裴从舟没动。
"从舟。"
"我站家主后面。"裴从舟语气很平,"您点火,我看着。"
谢清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用一根细竹管吹着了火折子,然后把火折子伸到小坑边缘——
"嘶——嘣!"
白烟猛地窜了起来,一声并不算大的闷响,干草被烧得干干净净,小坑里的泥土都被震松了一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裴从舟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他在矿洞里见过小规模的演示,但在开阔地带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冲击力又不一样。
公输远大步走过来,蹲在坑边看了半天。他是四个人里唯一第一次亲眼见到火药爆炸的,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同时在笑和在皱眉。
"厉害。"他说,声音发紧,"半两的量就有这个动静,如果是十斤呢?"
鲁大在旁边接了一句:"十斤的动静,我在矿洞里见识过。"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夜晚,拳头大的陶罐炸出脸盆大的深坑,气浪把他推得一个趔趄。"比这个大十倍都不止。"
公输远看向谢清,目光灼灼。
"十斤装进铁壳里,就是震天雷。"谢清说,"百斤封进城墙下面的地道里引爆,能把一整段城墙炸塌。"
谷里安静了几息。
鲁大慢慢走过来,看着坑里残留的黑色烧痕。几个月前在矿洞里,只有他和谢清两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如今多了公输远和裴从舟,他反而觉得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但也更加警觉。
"家主。"鲁大的声音沉稳,"知道的人多了一倍,保密的事更要上心。"
"我知道。"谢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从今天起,火药的事有个新规矩:研发在这个谷里做,原料分三处存放,任何两处凑在一起都配不出完整的药。制成品锁在我的书房密室里,只有我和从舟有钥匙。"
裴从舟点头:"善。"
公输远忽然问:"那个铁筒突火枪什么时候做?"
谢清想了想:"药的问题解决了,下一步是容器。鲁大,你那批耐高温的特种钢还有多少?"
"两百斤出头。"
"够了。先打十根枪管出来试。枪管的要求很高,壁厚均匀,内壁光滑,不能有沙眼气泡。一根管子但凡有一个针眼大的缺陷,点火的时候就会炸膛。"
鲁大的脸色严肃起来:"我亲自打。"
"好。"谢清顿了一下,"震天雷简单一些,铸铁壳,里面灌满颗粒药,插一根药捻。这个公输先生来做。铸铁壳的模具你画一下:球形,拳头大小,壳厚三分。"
公输远已经在地上蹲着画了:"球形不好铸。两半合模的话,接缝处容易薄……不如做成圆柱形?上下两个端盖,中间一段铸铁筒身,侧面留药捻孔。"
"可以。"谢清点头,"你是行家,外形你定,只要保证密封性和壁厚就行。"
公输远站起来,目光灼灼:"给我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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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的事在秘密推进。扩军的事却是明面上的,毕竟两千多号人在校场上训练,想瞒也瞒不住。
好在谢清给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北方战乱,朝廷允许地方组建乡勇自保。"这句话贴在了长乐街最显眼的布告栏上,下面盖着南郡县丞的大印,南郡的县丞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好人,早就被谢清用一套琉璃茶具和每月五石精米的"养老金"打发得服服帖帖,公文上盖个印的事,连问都不问。
裴从舟的训练进度比谢清预想的要快。
原因有二:第一,南郡的壮丁底子好。一年多的充足饮食加重体力劳动,这些人的体能远超普通农民。那些在铁匠坊打过两年锤的,臂力甚至不输老兵。第二,裴从舟练兵有一套,他不搞花架子,只练三样东西:队列、刀法、弩射。
"阵都站不好,就别想打仗。"这是他每天早操前说的第一句话。
队列练的是令行禁止。鼓响进、锣响退、旗左转左、旗右转右。听不懂的罚跑、跑不动的罚站、站不住的,裴从舟会走到他面前,很平静地问一句"你家在哪条街",然后说"你不想让你家那条街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比罚跑管用一百倍。
刀法只练三招:劈、刺、格。裴从舟说,战场上花哨的刀法一文不值,活下来的永远是把这三招练到本能反应的人。
弩射最见成效。滑轮复合弩本来就比传统弓弩容易上手,机械结构代替了大部分臂力需求,新兵只要能瞄准、能扣扳机就行。公输远给弩臂上加了一道简易的标尺线,五十步内的命中率比老弩手用传统弓还高。
一个月下来,裴从舟手里的兵力变成了这样:
战兵一千二百人(原有六百老兵加六百精选新兵),全部装备精钢横刀和鳞甲,每人配一把滑轮复合弩。
辅兵一千人(工坊壮丁半脱产训练),白天做工晚上操练,装备皮甲加铁片背心和长矛,会基本的方阵配合。
斥候队八十人,裴从舟从老兵里挑的尖子,专门负责侦察和传信。
总计两千二百八十人。离三千的目标还差七百,但质量远超预期。
裴从舟把训练报告呈给谢清的时候,谢清看了半天,在纸上批了四个字:
*"练兵如铁。"*
裴从舟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衣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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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珩的回信是天枢带回来的。
天枢北上送粮,来回走了二十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的风霜比出发时浓了不止一层。他先去长乐街的面馆吃了三碗热汤面,才拖着腿来找谢清。
"路上不太平。"天枢坐下来,灌了一口茶,"过了江陵就开始见到北边逃下来的难民了。都是拖家带口的,有的走了上百里,鞋都磨烂了。我路过荆州的时候,城门口排了几百号人等着进城,荆州刺史不让进,说城里粮食不够。"
谢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朝廷那边呢?"
天枢从怀里摸出一个蜡封的竹筒,王珩的密信,递给谢清:"王相爷的意思都在里面。另外他口头让我转告你三句话。"
"说。"
"第一句:征粮的数字他已经替你压下去了,朝堂上不会追究。庾怀远那边他亲自处理。"
谢清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第二句:幽州之后,并州守将韩思远上了请罪书,说兵力不足请求增援。朝廷派了五千禁军北上,但王相爷说,这五千人到了并州也撑不了太久。东胡的主力还没动。"
谢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三句。"天枢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入冬之后若有变故,南郡以自保为上。不必理会建康的任何调令。'"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从舟站在门边,听到最后一句话,神色微变。
"不必理会建康的任何调令",这句话从当朝宰相的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珩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北方战线全面崩溃,建康朝廷很可能会乱套。到时候各种匪夷所思的调令都可能发下来,比如调南郡的兵北上送死,或者征更多的粮去填无底洞。王珩提前给了谢清一把"尚方宝剑":不管朝廷说什么,你只管自己的城。
谢清拆开蜡封的竹筒,取出里面的信。
信只有一页,王珩的字一如既往地端正清隽,但这次写得比平时快,有几个笔画的收尾不够从容,说明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在赶时间。
信的内容分三段。
第一段谈朝局:*"庾氏借征粮之名行构陷之实,已遭申斥。兵部右侍郎庾怀远被夺了一等,暂降为员外郎。但庾翼未动,此人老谋深算,一次小挫不会收手。南郡日后的征调数字,我会盯着,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也要留心。"*
第二段谈军事:*"并州形势不乐观。韩思远有勇无谋,守城或可,应变不足。若并州有失,东胡骑兵可沿汾水南下直逼洛阳。洛阳一动,整个南方都会震。我已向皇帝陈情增兵,但朝堂上互相扯皮,能不能批下来是两说。你那边的'乡勇'练快一些。"*
第三段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稍缓,像是落笔之前犹豫了一瞬:
*"城墙上的桂花酒尚余甘,勿忧北事,有我在。"*
谢清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了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七八封信了,每一封都是王珩的笔迹。
他提笔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