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九章并肩筑梦
王珩在南郡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不太准确。谢清给他安排了城东的一处独院——三间瓦房,竹篱围墙,跟谢清自己住的地方隔了两条街。院子收拾得干净,被褥是新的,桌上放了一壶野茶,窗台上还搁了一盆阿福不知从哪儿搬来的野花。
王珩进门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天枢倒是皱了眉:"主公,这……"
"挺好。"王珩把包袱放在桌上,拍了拍被褥,"比行军帐篷好。"
天枢想说的是"比建康王府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主公既然说好,那就是好。
第一天晚上,王珩在南郡睡了个好觉。
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天枢跟了他十年,知道主公的睡眠质量——在建康的时候,三更入睡、五更即醒,中间还要翻两三次身,枕边常备一卷公文。但在南郡——他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枢把这件事记在了册子上。没写原因。有些原因不需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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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珩融入南郡的速度比谢清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谢清去冶铁坊巡视,到了门口发现王珩已经在了。
灰色长袍,袖口挽到小臂——谢清第一次看到他露出手臂。肌肉线条很清晰,不是士族养尊处优该有的身体。王珩蹲在水力锻锤旁边,跟铁匠老吴聊天。
"凸轮和传动轴之间的间隙——"王珩指着咬合处,"如果用铸铁替代硬木,磨损期能延长多少?"
老吴被当朝宰相问技术问题,紧张得手都在抖。但王珩的语气太平常了——不像上位者在"视察",像一个真的想搞清楚的人在"请教"。
"回……回公子——"老吴已经被告知不能称呼"王公",一律叫"王公子"——"铸铁的话,小人估摸能撑个七八个月。但铸件精度是难事,浇筑出来的面不够平,咬合起来会——"
"会打滑。"王珩接上了。
老吴愣了一下:"公子……懂这个?"
"略知一二。"王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头看到谢清站在门口,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但眼底是暖的。
"早。"
谢清:"你比我还早。"
"睡得好,醒得也早。"
谢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觉得王珩的"睡得好"三个字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又说不上来。
"走,"谢清转身,"今天看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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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的农田在城南。
五月的田野已经一片碧绿。占城稻的第一季正在抽穗,密密层层的稻浪在风里起伏,远看像一匹绿缎子。
谢清带王珩走在田埂上。田埂是夯土的,一尺宽,两侧是水田。他走在前面,王珩走在后面。天枢和阿福被远远甩在了后头——谢清说"你们别跟着,踩坏了秧苗我找你们算账"。
田埂上只有两个人。
王珩的步子比谢清大,每走三步就要刻意放慢一下,免得踩到前面人的鞋后跟。他看着谢清的背影——瘦,但不单薄。肩膀比信里想象的要窄一些,但脊背很直。走路的时候微微前倾,像一个人在赶路——永远在赶路。
"这片是占城稻。"谢清停下来,指着东边的水田,"亩产在三石左右。明年试种双季,如果成功,同一块田能一年收两茬。"
"三石。"王珩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在建康是不可想象的——中原的粳稻亩产不过一石半,好年景两石封顶。三石意味着南郡同样的田地能多养活一倍的人。
"那边呢?"他看向西边一片不太一样的地——田里的作物比稻矮,叶子更宽更厚,排列整齐得像阅兵的方阵。
"土豆。"谢清蹲下来,用手扒开一株根部的土,露出底下滚圆的土豆,还没成熟,只有拳头大。"亩产十到十二石。不挑地,旱地也能种。但口感不如稻米,只能当杂粮。"
"十二石……"王珩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十二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荒年不会饿死人。意味着流民有活路。意味着一场瘟疫、一次蝗灾、一轮兵祸之后,幸存的人还能吃上饭。
他蹲在谢清旁边,看着泥土里那颗滚圆的土豆。
"你从哪里找到这东西的?"
"……说了你也不信。"
"试试。"
谢清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真话:"我在一本古籍残卷里看到过记载。说海外有此物,耐旱耐贫瘠,产量极高。后来在南山脚下的野地里发现了一些——可能是很多年前从海外传过来的种子,落地生根,没人认识它罢了。"
王珩看着他。
谢清被那双凤眼看得有点心虚——这个说法经不起细究,但王珩没有追问。
"不管从哪来的。"王珩站起身,"它现在在你手里。这就够了。"
谢清松了口气。
王珩拍掉手上的泥土,突然说:"带我去看新的东西。"
"什么新的?"
"信里提过——铁杆小麦。你在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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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杆小麦的试验田在城南最边缘的一片旱地上。
面积不大,只有三亩。用竹篱围了起来,立了个木牌,上面写着"试验田·闲人勿入"。木牌是阿福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态度很严肃。
谢清推开竹篱门,带王珩走进去。
三亩地被分成了十二个小格子,每个格子用木条隔开。每个格子里种的小麦品种不同——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叶宽、有的叶窄。每个格子前面插着一块小木片,上面用谢清的字迹记录着品种编号、播种日期、施肥方案、浇水频率。
"这是……"王珩看着那些木片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眉头微微皱起。
"杂交育种。"谢清说,然后意识到这个词对古人没有意义,换了个说法:"就是把不同品种的小麦掺在一起种,看哪些组合长得最好。矮秆的不容易倒伏,但产量低;高秆的产量高,但遇到风雨就趴下。我想找一个——矮秆、高产、抗倒伏的组合。"
"铁杆。"王珩理解了,"茎秆像铁一样硬。"
"对。"谢清蹲下来,拨弄着第七号格子里的麦苗。这个组合长势最好——茎秆粗壮,叶色浓绿,比隔壁的高了半寸。"这个编号是七号。上一轮测试里产量最高,茎秆也最粗。但还要再验证两轮——种子遗传不稳定,这一代好不代表下一代也好。"
王珩听着,没打断。他的目光从十二个格子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谢清身上。
"你做这些——要多久?"
"小麦一年两熟。杂交育种至少要六到八代筛选。乐观估计——三到四年。"
"三到四年。"王珩低声说。
"急不来。"谢清说,"种子的事没有捷径。每一代都要种下去、收上来、选最好的、再种下去。跳不过。"
王珩看着他蹲在田里拨弄麦苗的样子——指尖沾着泥,袖口挽到手肘,蹲姿稳得像在这里扎了根。
"你像一个农夫。"王珩说。
谢清抬头:"我本来就是农夫。"
"不是。"王珩摇头,"农夫种地是为了吃饭。你种地是为了——"他想了想,"——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谢清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向试验田旁边的一排矮棚。那是他最近搭建的新设施——薄膜暖棚。
说是"薄膜",其实用的不是塑料薄膜——这个时代没有塑料。谢清用的是油纸。
上好的竹纸,刷三遍桐油,晾干,再刷三遍。反复六遍之后,竹纸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油纸——不完全透光,但能透过七成左右的阳光。防水性极好,韧性也够。用竹条弯成拱形骨架,把油纸铺在上面——一座简易暖棚就成了。
"这是——"王珩走进暖棚里,立刻感觉到了温差。外面五月的风带着凉意,暖棚里却暖融融的,像提前进入了盛夏。
"暖棚。"谢清说,"利用阳光加热,油纸保温。白天棚内温度比外面高五到八度,夜间也能保住两三度的温差。"
"用来做什么?"
"育苗。"谢清指着暖棚里一排排整齐的育苗盘——每个盘子里是一小格一小格的泥土,泥土里插着刚冒芽的绿苗。"有些种子对温度敏感,直接撒在地里出芽率低。先在暖棚里育成苗,再移栽到大田里——出芽率能从三成提到七成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