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天色依旧漆黑,树影亦婆娑,遮掩了她有些幅度的动作。而她立即近乎本能般地调整身形,定了下来。
就算在病前,她最常听到的评价也无非是“孤僻”“冷漠”一类的词汇。
而生病后,“濒死”则变成了许多人提起她时的第一印象。
因而她此刻颇想知道,这盛京城里究竟是哪户好人家在传她为人和善,以至于传到了这位宁王耳朵里。倒是真想请他们到春香楼小聚一场,举杯痛饮、一醉方休才是。
“若太子那边有与之联姻的打算……”
“莫提此事,我素来最看不上男子靠姻亲来巩固同世家关系的诸多手段,随他去便是了。”宁王闻言似乎有些恼了,丢下手下,拂袖而去。
瑜风撇撇嘴,心想自己又不是什么待价而沽的物件,由得这些人争啊抢啊的。
不过腹诽归腹诽,她脚下未停,跟在宁王身后往主院去了。
今日他的举止与前日相比有些奇怪,一早回去后便将自己锁在了书房内,非用膳不出。
瑜风蹲守在他书房的屋顶,心中不免有些打起鼓来,毕竟昨日她为完成差事,从这房中顺走了一样东西。
思及此,她面朝坐忘观的方向略一拱手,向三清三宝天尊虔诚祈祷,希望昨日之举不要被宁王发觉。
不知是否是祈祷奏效,书房中的人整日下来,倒是安安静静的无甚动静,一直到日暮时分才又出来,应是到了晚膳时分的缘故。
空气中传来炙鹿肉的香气,而此时的瑜风正坐在屋顶啃着已经冰冷的古楼子,冰冷的羊肉包裹着一层凝固的羊油,混在干硬的饼皮里,每一口都实在难以下咽。
她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待到他彻底消失不见了方翻身下去。
书房中的陈设与昨日相比无甚变化,书架上的书也次序摆放着,瞧不出有什么不同来。
桌上则摊着一张宣纸,似乎是一幅描绘了上元灯会时街景的画卷,墨迹未干,应是宁王新画的。
瑜风打眼去瞧,画面正中,那提灯的人物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形,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实在一般。
这画师若是想要通过画技名动一方,想也是不能够的,不如趁早放弃吧。今日宁王把自己关在屋中,难道就只是为了画这个?
眼下主院里仆从者往来众多,故她只粗略地扫过一眼,并不敢多做停留。而是很快转身去瞧昨日她取出纸签的那本《史记》,见它依旧好端端地立在原位,她这才稍放下心来,又翻身回到屋顶。
晚膳后宁王便没再来书房,而是留在了主屋内,同手下处理一些掖城的事务,无非是一些遗留问题,没什么特别的。
瑜风平躺在屋脊的夹角里,望着天上渐亮的星子,竖起耳朵听着。
夜幕降临,四周终于渐渐重归寂静。
从主屋的屋顶看去,整个王府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若得苏醒,定是天翻地覆。
待到一切安定下来,瑜风再回到侯府已是子时,春寻早就歇下了,她便也没再去唤,只是自己去取了水洗漱更衣。
初夏夜里的水温还带着丝丝冰凉,触到双颊时,激得她打了个冷颤。方才还有些昏昏欲睡,现下又蓦地清醒过来。
连日来的画面在她识海中不断闪过,但昼夜不分的追踪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因而只能任由思绪纷飞,不得其一。
不过,任凭杂乱飘忽的念头如何发散,这一切在沾到锦枕的那刻都已停下,她很快便陷入沉睡。
一夜无梦。
直到早晨春寻来唤时,她才悠悠转醒。
今日出行,瑜风并不打算太过高调张扬,因而只是让春寻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回心髻,发间略点缀了几朵珠翠。衣裳亦选了一件不打眼的藕荷色,倒是很衬她。
她身染沉疴,玉容失色,加之连日休息不好,眼下的青黑愈加明显,只有厚扫上一层迎蝶粉又敷上胭脂方能堪堪遮住。
云汀舫上的正宴安排在午时,而澜水绝胜之景则在航程中段。因此,为了能揽景入席,让游人们在正宴时恰好能欣赏到至美景色,船家要求上画舫者辰时起便要去渡口登船。
故待到瑜风二人收拾妥当登上马车时,天色也才刚亮不久。
算起来,这是她病后第二次公开出行,若偶遇相熟之人,免不了又要客套一番,实在惹人厌烦。
就在她这般胡思乱想时,马车慢悠悠地载着二人来到了城西渡口。
这画舫航速缓慢,从澜水上游的城西渡口开始,顺流而下,从辰时初漂到未时末,最后才在城东渡口停泊。
瑜风抵达时尚早,但已有几架车马停在渡口的登船处了。她同春寻带上帷帽,遮掩住面容,方才拉开车帘走下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