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瑜风却叫住那个将要踏出门去的小丫头说:“今日先上羹汤吧,不知怎么嘴里犯苦,身上发冷,又总觉得汗涔涔的。”
聂珏林抬眼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要不要唤府医来瞧瞧,你的病总是不见好怎么成。”
“不必了,饭后休息一阵就能缓过来。”
言语间,一道火腿鲜笋汤端在了圆桌上,她亲自给兄长盛了一碗:“兄长请用,鲜笋的时令将过,这许是今年最后一次品尝了。”
“今年过了还有明年,妹妹若想吃,快到冬天了提前买冬笋来煮也是一样的,味道还鲜亮些。”兄长看了看她,眸中依旧是抹不去的担忧。
瑜风闻言不置可否,只牵了牵嘴角,随后低头淡淡嗯了一声。
菜很快就布齐了,一共冷碟四味,热菜六味,另备有汤羮两道,一咸一甜,甜汤饭后才上。
菜量都不大,正够两人食用,但胜在精致味美,侯府从来最忌铺张浪费。
二人谦让一番,执箸开始用膳,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叮当声。
小厨房今日做的青杏拌鸡丝格外爽口,瑜风不由得多夹了几筷。
兄长见状将那碟子小菜与她面前不甚爱吃的糟熘白鱼换了换,见她摆手欲推脱,忙道:“无妨,自己家中何须拘礼,你胃口好时尽可多吃些。”
她只点点头,也就没再开口。
饭毕,二人移步到了暖阁,再往内便是她的寝房了,兄长终归是男子,于是不再往里。
整个暖阁布置得精妙非常,可见其主人之用心。
此间格局方正,两面开窗,有些穿堂风微微吹过。临窗放着一张雕了缠枝莲的黄花梨云锦美人塌,瑜风平时常会在这小憩。
对面有一张三面围塌,她常坐在这阅读书册。一旁的小条案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汝窑瓷瓶,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插。
“花开不易,且长在枝头吧。”有人曾这样告诉她。
房间角落,同样是黄花梨的架子上摆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一对和田玉雕的小人,竹片搭的小院模型,还有一个铜质的鸱鸮摆件。
瑜风将兄长推至三面塌前,又朝他微福了福身,开口道:“实在是有些乏了,兄长莫怪。”
说完,就往对面那张美人塌上靠,右手支着脑袋,竟闭目养神去了。
聂珏林见状也不恼,只抱臂坐在一旁,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突然耍起性子的妹妹。
“青青,你当真决定了吗?”他问。
“此事非同小可,况且现在的准备尚不充分。我们合该再审慎些,从长计议,方能……”他有些急迫地摇着素舆,来到她身边。
“从长计议……”塌上的人睁开双眼,一双美目已雾气萦绕,“兄长,可我没有时间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别忘了,我们要做的事,谁都没有把握。与其畏首畏尾,不如背水一战。”
“好吧……”见妹妹态度如此坚决,聂珏林稍犹豫后只好点头答应,“不过开夏宴还是要由我陪你去,盛京城人多口杂,中书令新居你先前不曾去过,又这样久未出门,我实在是无法安心。
“还有你的身子,总是这样病着不见好,叫我怎么能够放心呢……去之前我给你传府医来再看看,前些日子御赐了不少补品,让他酌情加到你的汤药里。
“再这样不好过,我便去求圣上恩典,请太医院姜院正来看几次也是请得的。
“你放宽心,不要总是蹙着眉头,你这就是思虑太重,一切还有大哥我呢。”兄长连珠炮般地叮嘱随之而来。
瑜风只好苦笑着一一应下,目光却停留在对面的一窗湖景上。
时日渐暖,有燕子飞来檐下筑巢,来来去去,好不忙碌。
“兄长,”她看着窗外愣神,眼角却不自觉溢出泪来,“你说父亲、母亲还有嫂嫂在那边过得安稳吗?”
聂珏林怔愣地看着她,不再言语。
不过他知道,她心里牵挂的,又何止家人,只是出事后她竟一次也没再提起。
见他不接话,瑜风又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
“下一世,要是还能做家人就好了。
“父亲母亲往日是最疼爱我的,怎么竟从未托梦过来……
“兄长,你可曾梦见?”
“不曾,”兄长抬手擦去她眼角快滴落的眼泪,嗓音也有些哽咽,“许是已经朝前走了吧。青青,斯人已逝,我们二人,也要朝前看才好。”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待到西边最后一抹残阳消逝,兄长与瑜风告别。素舆都已推出门去,他依旧不忘回头叮嘱她早些休息,少些忧虑。
回身瞥见窗下已有颓势的芍药时,他颇有些疑惑:“你这窗下的芍药,怎么越养越萎靡了,蔫头搭脑的。明日寻花匠来看看,是不是养分不足,养在门边总归不好看。”
瑜风闻言抬头看了远去的兄长一眼,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