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随安垂着眸，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再回头看向病床上的弟弟，周康寻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牢牢锁在楼下那一点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鲜活的光亮，却也盛满了化不开的愧疚与思念。

周康乐轻轻叹了口气，心头酸涩得厉害。

她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人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彼此，所有的冷漠、疏离、争吵，不过是太在乎、太害怕失去，才用最笨拙的方式互相试探，互相伤害。

布鲁多不能一直在医院门口待着，夜里风凉，小狗一路奔波过来早已疲惫不堪，再熬下去怕是要生病。

而喻随安显然暂时不会离开，他的心思全都系在这间病房里。

周康乐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男人温和沉稳的声音：“喂，乐乐？”

“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周康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海湾医院，康寻的病房楼下，随安把布鲁多找到了，就在医院门口，你过来把它先带回家，安置一下，喂点吃的，收拾干净，让它好好睡一觉。”

那头的爱人立刻应下，语气里带着关切：“好，我马上过去，康寻那边情况怎么样？随安呢？”

“康寻情绪稳定了一些，随安……就在楼下，他不会走的，”周康乐轻轻靠在墙壁上，闭上眼，“你快过来吧，小狗跟着遭罪，他们两个也需要一点单独的时间。”

“我知道了，十分钟到。”

“我让你姐夫过来了，”周康乐走到病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开弟弟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让他把布鲁多带回家，不能再在这里守着了。”

周康寻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点头，声音沙哑：“……谢谢姐。”

“傻孩子，跟姐姐说什么谢谢。”周康乐眼眶微微发热，“你们都是我最在乎的人，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平平安安。”

一句话说得周康寻鼻尖发酸，眼泪差点再次落下来。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楼下的喻随安还抱着布鲁多，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它的毛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他的安安，是他爱到骨子里也差点亲手弄丢的人。

没过多久，周康乐的手机响起，她起身，对着周康寻轻声道：“我下去把布鲁多的东西交代清楚。”

周康寻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

周康乐快步下楼，远远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人，男人穿着简单的休闲装，身姿挺拔，手里还拎着一个小毯子，显然是出门时特意准备的。

看到周康乐，他快步迎上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问：“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周康乐摇摇头，牵着他走向喻随安的方向。

喻随安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安稳的小狗，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布鲁多递了过去。

布鲁多似乎察觉到要离开主人，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爪子轻轻抓着喻随安的衣服不肯松开。

喻随安心头一软，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哄道：“布鲁多，回家乖乖睡觉，我很快就回去看你，好不好？”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布鲁多松开爪子，小脑袋在林辰的怀里蹭了蹭，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周康乐拍了拍喻随安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我们先回去，你……注意安全。”

喻随安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点头：“好，谢谢姐。”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小区门口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暖而安稳。

喻随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车驶离，直到彻底看不见车尾，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住院部的高楼，精准地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知道，周康寻就在那里正看着他。

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段楼层的距离，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连日以来的担忧、焦虑、心碎、赌气、委屈，在看到布鲁多固执守候的那一刻，在看到周康寻眼底那抹绝望又深情的光亮时，全都土崩瓦解。

他恨过，怨过，气过，甚至狠下心说过分的话，想要推开对方，想要假装不在乎。

可直到周康寻真的躺在病床上，连生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才明白，那些所谓的面子、顾忌、赌气，在爱人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他不能失去周康寻，从来都不能。

喻随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滚烫，缓缓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烂熟于心，却又好几天没有主动拨通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按下。

电话铃声刚响了一声，下一秒，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周康寻微微颤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一丝无措，还有藏不住的期待，语气卡顿，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连称呼都在心里反复斟酌，迟迟不敢说出口：“我……”

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单薄的音节，连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

喻随安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他知道周康寻的性格，别扭又隐忍，就算心里翻江倒海，嘴上也说不出几句软话。更何况现在的他，身体虚弱，满心愧疚，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

喻随安依旧抬着头，目光牢牢锁定那扇窗户，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透过听筒稳稳地传到周康寻的耳朵里。

他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直接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周康寻，你爱我吗？”

病房里，周康寻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瞬间发痒，一股滚烫的情绪从心底直冲眼眶，鼻子酸涩得厉害。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爱的，一直都爱。”

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从心动的那一瞬间起，从决定和你在一起，从许下承诺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爱你。

爱到刻进骨血里，爱到融入生命里，爱到可以放弃一切，甚至爱到因为害怕拖累你，想要独自走向死亡。

这份爱，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喻随安听到这句话，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有无尽的委屈、释然，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这些天，你知道我在生气什么吗？”

周康寻闭上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知道的。”

他知道喻随安在气什么，气他瞒着病情，独自承受一切，把他当成外人，不相信他会陪在身边，气他不顾自己的生命，自暴自弃，想要悄悄离开丢下他一个人。

气他明明那么痛苦却还要假装坚强，用冷漠推开他，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伤害最爱他的人，气他不懂，喻随安要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他，而是健健康康愿意和他一起面对一切的他。

这些，他都知道。

是他太傻，太笨，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的离开是成全，却不知道，这才是对喻随安最大的伤害。

喻随安握着手机，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晚风轻轻吹过，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却无比认真，无比坦诚。

“周康寻，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了。”

这些天，他看似冷漠，看似决绝，看似放下了一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煎熬。

他怕，怕得要命。

怕周康寻真的就这么走了，怕他再也醒不过来，怕他们之间，真的就只剩下遗憾和错过。

他可以接受争吵，可以接受矛盾，可以接受生活里的一切不如意，可唯独不能接受，没有周康寻的世界。

听筒那头，周康寻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变得沉重而急促。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嗯，我知道。”

喻随安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成长，一丝终于拨开云雾的清醒。

“我用这几个月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放下顾忌和焦虑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比如摒弃讳疾忌医的一贯作风，比如……不再伤害自己。”

以前的他，总是顾虑太多，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意世俗的看法，在意周康寻的身份，在意他们之间的差距，活得小心翼翼，焦虑不安。

可这几个月，看着周康寻被病痛折磨，看着自己因为赌气而痛苦不堪，他终于想明白，人生太短，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他开始学着遵从自己的内心，做喜欢的实验，研究感兴趣的课题，不再被外界的声音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