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家主眉眼压得很低:“哦?说得好像我们放她走,你就会安心待在加茂家似的。”
“恰恰相反吧。”他不紧不慢伸出手,贴着桌面推出一张纸,“倒是我想问问你,加茂何蕙加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让你这么维护她,明明我也是你的父亲不是吗?”
“如果是你的童年,我承认我之前对你少了些关注,以至于闹出些不愉快。但自你成为嫡子以来,加茂家从未对不起你什么,不是吗?”
“甚至如果不是你为了加茂何蕙加瞎胡闹,上一个,这一个束缚,我们都不必立下。”
男人叹息道,“你本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即使是现在,你犯下如此大错,家族仍愿意对你网开一面。考虑到你的心情,非但没有追究加茂何蕙加挑唆拐骗你之责,反而将她送回她曾经生活的天元神社中去,哦,现在是加茂神社。”
“宪纪,怎么看我们都对她仁至义尽了吧,你还在别扭什么?”
槽多无口,加茂宪纪平静屏蔽加茂家主所有冠冕堂皇避重就轻的垃圾话,抓住关键信息:他们之间要再立一个束缚了。
立就立呗,他不是很意外这样的发展,反正除了何蕙加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即使是被剥夺了一切,即使他们获得幸福的机会已经渺茫,只要何蕙加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加茂宪纪就永远不会放弃生命,不会让他爱的人流泪。
他相信何蕙加也是这么想的。
带着淡淡香气的美浓纸被展开,头发已经被理顺,但依旧参差不齐的黑发少年一目十行地读完,一时沉默。
怎么形容呢,束缚的内容,说是丧权辱人还不准确,更像是加茂家把他当阿拉丁神灯许愿许美了。
加茂宪纪开始认真反省自己。
加茂宪纪,他在内心开口,平和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你可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是不是被加茂家又是嫡子又是殿下地叫久了,又或是这次逃跑的代价何蕙加已经替你承担了大半,没有切实降落在你身上,你就真当自己在这个死家族里有一两分人权了。
“……我不同意。”
少年扶着桌子旁若无人地站起来,刷一下把手中的信纸扔开。因为用了太大力,厚薄均匀的纸张落地时竟也称得上掷地有声。
但更掷地有声的是加茂宪纪的声音,和他冷着的脸上仿佛切实掉下来的冰渣:“别的先不说,‘若以上条约乙方未能达成,或有所违逆,加茂何蕙加则需接受相关记忆清洗手术,与加茂宪纪断绝母子关系’是什么意思?”
加茂宪纪很愤怒,愤怒到恨不得杀人。但此怒火并非是不满束缚条约的不公平,而是愤怒于即使到了现在,加茂家也从未将何蕙加当成与他们地位平等之人对待的态度。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何蕙加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人格和意愿!”
“她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仅仅该被当做威胁制约我的筹码对待,我敢打赌这份条约她根本看都没看!所以呢,然后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行将踏错一步,一点不如你们意,你们就要伤害她、剥夺她珍视的一切?”
“就是因为你们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态度,我才说什么都要带着她离开!”
加茂宪纪握紧拳头。
有人说少年的成长总和失去、愤怒以及悔恨有关,因为这个时候他们才懂得到底何为珍视之物。
有了珍视之物,才有爱恨都轻易、都一往无前的处世理念,才发得出在珍视之物失去后最锥心刻骨,最言出必行的誓。
可加茂宪纪并非少年,两世以来他的心理年龄可达四十,已是不惑之年的年纪。但此时他的愤怒排山倒海,一如那个举刀向丑恶咒灵的下午。
为何人世总不由人?
可他的愤怒没能打动在场的任何人,加茂家主,他身边的家族代行主毫无慈悲:“这是毫无才能之人应有的下场。”
左手边的老头开口:“你可以不答应立下束缚,但今后你也恐怕再难与你的生母相见。”
加茂宪纪气死了,不吃威胁:“我也可以现在杀了你们所有人,为在我眼里‘生死不明’的何蕙加陪葬。”
右手边的老头皱眉:“谨言慎行,目无尊卑,你不怕招来禁足杀身之处罚?”
加茂宪纪气笑了,不吃压力:“好啊,你来试试?”
加茂家主抬起手掌向下压,示意被两边被加茂宪纪气得横眉竖目的老头暂时闭嘴,也示意加茂宪纪坐下。
他问,“你待如何?”
加茂宪纪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没坐:“条约1、3、4、5,还有违约代价都改。我可以放弃今后的任何休息时间,换每月一次去神奈川神社探望何蕙加一次的机会。”
加茂家主摇头:“再让你们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我不会允许的,不能见面。”
“可你们说了那座神社现在是我的。”
左手边的老头可以继续说话了,闻言冷笑:“本就是家族赠与你的,我们自然有权利收回来。”
右手边的老头接过话头:“而且谁需要收回你的休息时间,没人指望你一个人把境内的所有咒灵全部祓除,你给出的条件没有应允的价值。”
第一条束缚内容交涉就如此艰难,加茂宪纪稳住表情不变:“那变成半年一去,不然我怎么确定你们会好好对待何蕙加?”
“在此基础上你们可以随时随地为我指派任何任务,同时我可以接受我的日常出行由加茂一郎或者其他人全程监控。”
然而加茂家主还是坚持:“不能见面。”
加茂宪纪不说话了,垂下睫毛盯着这个气定神闲的老男人看,终于重新跪坐在他面前。
加茂家主于是笑起来,很满意加茂宪纪终于服软了:“不能见面,但信还是可以看的。每月一封,专人代笔,如何?”
“我想去神奈川的神社。”
“贺茂神社也是一样的。”
“……求你。”
加茂宪纪说,向男人低下他的头,“我必须见到她。”
这是他第一次向加茂家示弱。
少年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厚重的阴影,他的长发已经剪去了,露出整个可称单薄的后背。
加茂家的确在他身上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印记,经年累月的礼仪习惯让加茂宪纪不必思考便知道跪坐时手要怎么摆、头要抬多少、肩颈怎么放松才能上下一线、如何挺直腰腰带那里堆积的褶皱才会锋利齐整。
传统男士小袖的领子设计上是贴合其主人的后颈的直领,如今却因少年的低头,露出其久不见日光,皮肉苍白的后颈。
给人以非常珍稀,无比易碎的错觉,十分……动人。
“只是这些吗?”在场另外五个人都满意了,满意于加茂宪纪的顺从,加茂家主微微松口。
砂板脑残有完没完,向你们低个头就真当他会无底线退步了?加茂宪纪不说话。
他不说加茂家主说,男人虚空点了点加茂宪纪的脖子,“我们其实一直不太喜欢这种效能低于术式和咒力的器物。”
“但是不得不承认,对你来说,定位芯片比术式好用。”
“一年一次的见面机会,相应的,你要接受加茂家对你的实际定位。”
看来加茂家不能一直拿加茂一郎的血追踪他,加茂宪纪想了想,答应:“可以,但具体时间需要由我定。”
“那么你们见面时会有人监控和实时录音。”严密监视到这种程度,加茂宪纪还能跑的话算他反人类。
最关注的问题解决了,加茂宪纪再也不愿多费一口吐沫星子,他现在看到这几张志得意满的脸就反胃。
“3,何蕙加的安危必须得到保障,尊、重、她、的、意、愿、和、要、求。如果哪天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生活了,放她走,和我说清楚,我会接受她的选择。”
“先替她留好后悔的后路?”加茂家主笑,“很贴心。”
加茂宪纪不搭理他:“4,特级咒术师的评级我会参加,但不需要你们为我放水,我会靠自己实实在在拿到这个评级,给我点时间。”
“5,禁足一年的条件也可以接受,然而加茂一郎的随侍我拒绝,是谁都好,把他从我身边换掉。”
“和他吵架了?”
加茂家主说话怎么越来越恶心,加茂宪纪面无表情。
加茂家主道:“不行,你来晚一步。”
加茂宪纪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他已经先一步和我就你的事立下约定了,”有侍女无声跪在两人对坐的议事桌边,为他们奉上所需的笔墨,很难想象在这个时代,他们日常所用的文具竟然还是毛笔,“而我不是个喜欢食言的人。”
男人把另一张立刻改好的崭新契约重新推到加茂宪纪面前:“胡闹到此结束,在我看来这只是件你在闹别扭的小事,宪纪,你总不能一直任性。”
狗屎。
加茂宪纪签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