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终于流露出不耐:“问完了就走,现在,立刻,马上。让我去见加茂家主,还是说我现在已经被禁足了?”
加茂一郎没说话。
他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在这句话问出口后,他设想过加茂宪纪的反应,或许暴怒或许怨恨,又或是心如死灰,但不论何种反应,他相信自己都能接受,都不会忐忑不安。
此人扭曲的价值观把自己说服得很好,只要他还能引动加茂宪纪的情绪,那加茂宪纪对他是爱是恨其实没差,他永远拥有加茂宪纪身边及心上的一席之地。
但现实并不是这样。
「没有期望自然不会有失望,我待你与旁人无差。」
加茂一郎这才意识到,他所设想的加茂宪纪的所有反应,它们都建立在他的殿下信任他,期待他,视他为特殊之人的基础上。
即使加茂一郎从未考虑过和加茂宪纪一起出逃的那个可能,即使他不为自己追回加茂宪纪的选择感到后悔,即使他已经做下了和加茂宪纪背道而驰的选择,站到了那人的对立面。
因为理所应当地认为加茂宪纪会在乎他,所以会觉得加茂宪纪会因他而痛苦;因为自顾自将自己的想法投射到殿下身上,所以才会在预期落空后感到如此庞大的悲哀。
和无以伦比的怨怒。
黑发红眼的男人艰涩开口:“……那,在您眼里,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我是什么,您为什么不再看我。您明明说过的,因为我们——
“——加茂家的人。”
是同类。
加茂宪纪把话截得很短,给出不会错的的回答。他实在没时间和加茂一郎在这里拉扯堪比苦情剧的话题,而是试图让加茂一郎带他去换衣服:“你……”
然后一转身就被加茂一郎又一次圈了个严实。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加茂一郎听不懂人话,非要狂按对话框给他表演仙家对话也就算了,一天两次的“壁咚”又是在闹哪门子邪。
加茂宪纪都要被无语笑了:“放开,我现在有力气揍你了。”
男人选择性失聪,声音低下来,配合他明显起来的呼吸声仿佛哽咽:“可您却要逃离加茂家,抛弃我。”
“只是为了一个普通人,殿下,这是错误的。”
何蕙加现在还下落不明,不知身体状况如何,你们竟然还好意思提她。
加茂宪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冷下来:“我倒是觉得挺正确的。”
他出手如电,一掌劈上肩膀边加茂一郎的胳膊,把自己从男人怀中转了出来。
“何蕙加不是‘普通人’,是人,更是我妈妈。而且我不是为了何蕙加,别把什么责任都推到更弱者身上,就算没有她我也会跑的。”
加茂一郎爽快松了手,没试图继续靠近加茂宪纪,而是温言提醒,“殿下,别碰您脖子上的监管器,那个强拆不下来。”
然后追问,“为什么?”
加茂宪纪才不管加茂一郎说什么,左手扣上项圈就发力:“什么为什么,人类追求自由需要理由……”
“咚!”
加茂宪纪再一次和障子门亲密接触,这次更实在,他彻底没了支撑软倒在地:死项圈有细针埋在他的颈侧动脉中,因为太细了他一直没察觉到。
知道他有赤血操术,所以麻醉量可称恐怖,加茂宪纪刚颤颤巍巍打了个响指,加茂一郎就蹲下身,把他的十指拢在手里。
他已经知道为什么那片雪原加茂宪纪会拒绝他的横抱了,那时后者就有了离开加茂家的打算,因此不肯再和他有何牵涉??。
真残忍。
“殿下,”他轻松抱起又开始急促喘息的少年,终于不再掩盖自己对他殿下的恶意,“需要用逃跑和欺骗手段获得的东西,就算是自由也长久不了吧。”
障子门和床没几步路,加茂宪纪重回被褥内,半长不短的黑发黏在脸侧嘴边,狼狈到这种程度也不影响他反唇相讥——加茂一郎彻底撞他枪口上了。
“那你呢?把我逮回来这件事就这么值得你骄傲,离开我你就这么寂寞,要死要活恨不得立刻死掉?”
“那很抱歉,看起来没有人在乎,我也不在乎,就算你死在我面前。”
啊,说出来了。
少年话音落地的瞬间,室内的两个人同时这么想,但前者是自知失言,而后者是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加茂一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怒火中烧,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对我太残忍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如果痛苦会让人恨不得去死,那我们就一起痛苦吧,你也别想抽身事外。
男人笑起来:“对啊,我人生最庆幸之事,就是成功让您重新回到我身边。”
“您或许已经猜到了,找到您踪迹的人是我,但这不是完全的真相。您就一点不好奇吗,我是怎么做到的?”
他跪在加茂宪纪头顶,弯下腰把床铺中的少年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双手捧上加茂宪纪的脸。
“很早很早以前,早在那个「寂寞何以堪」的夜晚,我已经发现您的不对劲了。”加茂一郎如数家珍,“对不上时间的聊天记录,对于某个城市不正常的的关注度,刻意与我,还有其他加茂家人拉开的,似有似无的距离。”
“殿下,您很谨慎,谨慎到即使是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我,也没想过您竟然真的会当断即断,说逃就逃。”
“这就是我人生中第二庆幸的事了,”他说,居高临下地点了点加茂宪纪的胸膛,“在我们去长野县那天起,您每日的膳食中便混了我的血。”
加茂宪纪刷一下扬起睫毛!
“你……咳!”
加茂一郎等加茂宪纪有气无力地咳嗽完,把他的脸重新扶正:“您的血液有共鸣能力,按理说别人的血对您没用,我知道。”
“但由于同时代很少有赤血操术的复数使用者,所以您没想到有人能够感应到已经进入您体内的血液,对吧。”
“客观上的确不行,即使是另一位赤血术式者也不行。但我可以,因为您给实验室的血大部分都流进了我的身体里??。”
加茂宪纪没忍住,又咳了起来,这次纯粹是被气的:狗屎加茂家逮着他和加茂一郎两个人死命霍霍是吧!他们明明知道他的血因为具有共鸣性根本无法被任何人接受,动辄会引起血液暴动造成急性失血失活的!
感情那些加茂一郎辞了处刑人工作,专心跟在他身边当辅助监督的日子,此人的每次出门并非去重操旧业,而是躺试验台去了??!
并不知道加茂宪纪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加茂一郎继续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您出逃的第一天,我就已经找到您了。”
有人呼吸一窒。
他什么意思,加茂宪纪想,什么叫他第一天就找到我了。
不必加茂一郎继续说下去,黑发少年已经明白了他的未竟之语:你逃跑的第一天我就可以上报家族将你带回来,但我没有,而是直到你和加茂何蕙加汇合了才开始动手。
“你明明知道……加茂家要的自始至终就只有我,不是她。”
“何蕙加本来可以自由。”加茂宪纪近乎脱力道,终于悲哀地意识到这个迟来的,已经成为镜花水月的事实。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殿下?”加茂一郎终于痛快地笑起来,轻柔地拂理顺加茂宪纪杂乱的黑发,“您对何蕙加夫人的在乎有目共睹,普通人流入社会后本就踪迹难寻,如果不将夫人与您一同寻回,您肯定会再次计划下次出逃的。”
“那你也应该清楚我逃跑的最终目的就只是把她送离加茂家而已!”
加茂一郎转瞬收起了脸上的所有表情。
看吧,您承认了,你就是为了其他人抛弃了我,抛弃了加茂家。
所有人心知肚明,加茂宪纪带着何蕙加离开加茂家,重点在于何蕙加离开加茂家。如果只是加茂宪纪被抓回,何蕙加仍在普通社会内,后者必定乐于与加茂家立下相关束缚,以此换取何蕙加的自由。
这件事也已经被当事人彼此讨价还价了许多次,尽管何蕙加再三力争,称她不需要由加茂宪纪的牺牲换取的自由和幸福,但毫无疑问,她能够远走高飞就已经算是上签了??。
可现在,因为他的疏忽,因为他怀抱着那可笑的侥幸心理,以为他们真的可以离开这个泥潭开启新生活,所以选择了两个人汇合,于是造就了这个坏结局。
是他连累了何蕙加,从来都是。何蕙加在这场出逃中成为了唯一的牺牲品。
加茂一郎私欲的牺牲品。
加茂宪纪闭上眼睛:“就此结束吧,加茂一郎。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趁我还没对你动手前。”
加茂一郎选择性失聪:“殿下,监管器的麻醉时效在赤鳞跃动的作用下顶多维持30分钟,请您在休息一下吧。”
“家主大人已吩咐过,待您清醒且恢复理智后,便去议事间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