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问霓虹邮政银行是往这边走吗?”
横滨街头,人行道路边,等待红绿灯的人群连成一片。接着电话,神色难掩疲惫的金发男人回过头来。
视线下移,男人发现问他路的人是一个黑发少年,一身简单白衬衣,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少年见他转过身后才发现他打电话,立刻微微弯腰、双手合十,做出“不好意思打扰了”的口型。
“稍等。”男人对电话里的人这么说,然后把视线落回少年身上:“向前直行,第二个红绿灯右拐,过了立交桥就到。”
“谢谢!”黑发少年直起身笑着道谢,眉眼弯弯,刘海从耳后滑下来。男人这才发现这位少年的头发前长后短,发尾参差不齐、仿佛狗啃,和他那能去拍洗发水广告的发质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不等他观察更多,少年道完谢就走,他步子迈得并不快,却能转身没入人潮不见踪影。
“不谢。”金发男人说,转过身继续接起电话,没在意这个小插曲:“我意已决,就算失业了我也不会回去的,五条学长。”
“诶——”电话那边的人这么说,“可是咒术界已经有所变化了呀小七海(nanami),你知道的。”
“既然当初你改革时我就没有留下,现在也不会因为它回去的。我离开咒术界不是这个原因。”
他的五条学长笑:“哦,也是因为找不到意义吗?”
“不是。”男人说,视若无睹地越过几只盘旋在一秃顶男人头上的蝇头,“没有理由,这是我自己的意愿。”
“好——吧——”被称呼为七海的男人几乎能想象出对面那个声音的主人拉长了语调把腿架在办公桌上的模样,他绝对窝在他的高档转椅里。
“听说你失业了才想着要给你介绍工作的,结果好不容易找到你的联系方式,最后还是要祝你失业快乐。”
的确窝在转椅里的五条悟夹着手机拆开一盒泡芙,想了想,突然笑出来:“哎!说起这个,加茂家最近大概也有人在面临失业问题哦!你知道吗,他们那个宝贝得不行的嫡子跑了诶,逃跑,潜逃,措手不及!就在前几天,哈哈,有够……”
“没事我就挂了。”金发社畜受不了他的满嘴跑火车,“而且这样很没礼貌,五条学长,不管是祝别人失业快乐还是幸灾乐祸。”
“是吗?我一直觉得失业休息是件好事来着,还有逃离自己的家族。”
只有不事生产不缺钱的大少爷才会这么觉得吧:“就这样,我挂了,再见。”
绿灯亮起,七海建人将手机关机,整理了一下衣角,跟随人潮一同迈出步子。他刚刚结束了两场令人身心俱疲的面试,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世界嘈杂,低级咒灵在他的视野里见缝插针、无处不在地出没,人世丑恶一如往常。七海建人已经习惯了无处不在的咒灵和杂乱的无主咒力,并练就了对此视若无睹的普通社会生存必备技能。
因为有意回避有关咒术界的事,他久不使用咒力,因此也未能立刻察觉自己身上沾染了被人刻意遗留下的咒力残秽??。
他只是后知后觉地觉得刚刚向他问路的少年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在哪,说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问路少年不该穿白衬衫,头发也不该这么短??。
算了,七海建人想,找工作已经够累了,他现在只想回家躺着。
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黑发少年再怎么不对劲,就算是五条悟口中那个豪门大族在线逃跑的大少爷,那也与他无关。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路人误打误撞猜对了真实身份的短发少年,也就是加茂宪纪,如今正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去和自己妈妈碰头的路上。
现在是2015年4月8号,下午2:33分,加茂宪纪带着生天目何蕙加出逃的第三天。
这场声势浩大到就连五条悟都略有耳闻的出逃蓄谋已久。
便如4月2号的加茂一郎所言,加茂家真的马不停蹄地在三天后送加茂宪纪去执行晋升任务了,地点甚至就在京都府下的木津川市。
嗯,非常微妙的地点,京都府内。
众所不周知,但是御三家周知之事,京都作为天元结界防护最为强盛之地,别说是特级咒灵,就连一级咒灵的诞生都被高层密切压制和管控着。
后者活动的气息一经察觉,便立刻会有御三家特别一级咒术师组成的卫队,「屉」前去探查祓除??,可谓是境内最安全之处。
让加茂宪纪去京都府下辖市祓除特级咒灵,就跟像去总监会高层会议室里找准时参会的五条悟一样可笑,不笑的可以确诊抑郁的那种。
显然加茂家不抑郁,也不傻,当然知道自己开后门的行为过于显眼,手段算不上高明,但他们对加茂宪纪的重视已经超过了这点非要不可的面子。
比起真的送加茂宪纪去和特级咒灵互肘,然后阴沟里翻车把他们的宝贝嫡子——当然,也是唯一的实验样本——肘出个好歹来,他们更愿意让加茂宪纪安安稳稳地拿到这个美名。
毕竟加茂宪纪的潜力有目共睹,他的实力与特级咒术师的评级相匹配只是时间问题,加茂家要的其实只是那个15岁特级咒术师的名号。
也正是如此,禅院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加茂宪纪的评级申请,至于五条家,他们的家主不管这些有的没的。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加茂宪纪的“光明未来”已成事实,接任加茂家大权之事也已经板上钉钉,他的一生都将属于加茂家。
这点认知成为了压垮生天目何蕙加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实验室出来的当夜,加茂宪纪坚持要见何蕙加,母子俩因此点着灯匆匆在室内室外谈了会话。
彼时真夜正中,月满圆庭,加茂一郎仍习惯性地给加茂宪纪撑着伞。障子门印出室内至少三人端坐的身影,何蕙加居正中,没管身旁的侍女,突然笑了笑。
她说:“我们好久没有在晚上说过话了。”
“外面冷不冷?月光亮不亮?「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咫尺间,寂寞何以堪」,有没有这种感觉?”
这话说得佶牙酸文,听起来并没有“今晚月色真美”的清雅抒情,只有“是的我最近在读俳句”的做作??。
然而女人的声音实在好听,感情又足够真挚——加茂家对她非常严苛,八年来,何蕙加从不得在晚上出门——因此,配着蓝夜白月光,孤灯晚来人的风景,倒也称得上一句良宵清音。
四下里无一人对此有所反应,加茂宪纪一一答来。
“不冷,月光很亮。不会寂寞的,妈妈,我会陪着你。”
少年的声音摇动在障子门外,听起来并不遥远,却无端让人觉得苍白不真切。
然而女人为此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万叶集》卷二第150集,《萤》,无甚特别的一首物哀俳句。
无人知道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暗语,是那把开启他们出逃之旅的钥匙。
三天后,「加茂」何蕙加??在加茂本宅中无故失踪,同日,加茂宪纪在执行木津川市的晋升任务中失联,同样不知所踪。
加茂家震动。
加茂宪纪迎着阳光走上立交桥。
他那头被悉心养了七年的长发已经剪了,自己剪的,甚至没去理发店,现在的发型客观来说并无法让人真心恭维,但是加茂宪纪并不在乎。
时隔多年,他终于又穿上了正常的、现代的、行动自如的衣服,黑发少年转着手腕上形状古朴,通体漆黑的木镯子,思考计划的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做咒术师时攒下的大笔工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现在已经经可靠人士转移到了他现在手上的银行卡里了。如今何蕙加先一步到达银行取现金,他此行就是去和自己妈妈汇合的路上。
何蕙加要比加茂宪纪先一步脱离加茂家的监控。
因为加茂家另设的,防止内部人员外逃的结界只对拥有咒力的人或物有效,何蕙加在拿到加茂宪纪上个月给她的万叶集后,已经了解了加茂本宅整体布局与出逃确切路线。
在干脆利落敲晕身边唯二侍守她的普通人侍女后,凭借着毫无咒力,所以无法被追踪定位的身体和足够的小心与谨慎,生天目何蕙加还算顺利地离开了加茂家。
而加茂宪纪也在不久后甩开了一直随侍在他身侧的加茂一郎,两人约定先分开各自出逃,三天后在横滨汇合。
加茂宪纪踏下最后一个台阶,如愿在街角看到银行的牌示。
在诅咒师暗网上高价买来的,掩盖咒力残秽的咒具的确好用,逃跑第三天,他还是没有被加茂家追上。伪造的身份证件也足够可靠,就目前情况来看,还可以继续使用三四天。
刚刚放在那位咒术师身上的咒力残秽大概能坚持两天时间,就算加茂家的人追到这里,就算他们知道这明显的痕迹是他特意放出去混淆视线的烟雾弹,那群人也不会放弃追踪的,他们赌不起。
因此还能再拖一些时间。
这样想着,加茂宪纪推开白色银行的大门,目标明确地走向等候区,默不作声地拍了拍端坐在沙发最右侧的白裙夫人。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眼,夫人挎起包。
“走吧。”
下午3点钟,两人登上前去东京的电车,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位居东京都大田区的羽田机场。
找到空车厢坐下后,这对母子终于舒了口气。
加茂宪纪掏出手机打字:「妈妈,还好吗?」
何蕙加笑着摸了摸自己孩子的头,也不说话,低头:「没事的,我还能坚持。」
话虽如此,她眼下的青黑却难以遮掩,在此之前,加茂宪纪和何蕙加已经各自跑了近十个城市,每天眼一睁就是在各种交通工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