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气氛变得微妙,加茂宪纪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安稳围着小胖子的“蚯蚓”突然开始翻滚挣扎,它动作极大,滚着滚着就膨胀开来,最后撕开血肉般变成一只臃肿不堪,浑身裂口的蛾子。
这才是真正的怪物。
好像耳边被重锤抡圆了砸下来,加茂宪纪脑子“嗡”的一声,恶心感排山倒海而来。刹那间整个教室内的所有人诡异地静默了一瞬,然后声音被放大了似的更加刺耳。
来不及思考,加茂宪纪猛的推开椅子站起来:“喂!”
突兀的高声盖过了其他人的喧哗,所有人的视线转而落到加茂宪纪身上。
好看的人总是有特权的,尤其在小孩子这种喜恶都纯粹的群体里,更何况才刚刚开学加茂宪纪就先后创下当众昏迷和获得古板数学老师真诚夸赞的精彩战绩,因此班级竟然还真的在他的声音下安静下来了。
加茂宪纪对这些注视视若无物,他三两步赶到过道,强忍住不看怪物,很是干脆地帮小胖子捡起铅笔塞回他手里,然后也不等人反应,拉起人就要走,“跟我来一下。”
黑发的男孩力气本来不大,但不知是肾上腺素发挥作用了还是小胖子本来就一直在无望地等这一援手,他还硬是真的被加茂宪纪拉动了,趔趄后就顺从地跟上面无表情的男孩走出教室。
不但走,还边走边问,结结巴巴,跟哭了似的。
“你,你干嘛?”
声音倒是意外地清澈。
加茂宪纪不搭理他,而是克制地回头瞄了一眼,然而这一眼就让他停了脚步。出人意料的是,蛾子很缓慢地,跟找主人似的在原地飘了一会,可能没找到,又或者本来就他们不感兴趣,于是上浮着爬过天花板,可怖的身躯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加茂宪纪不敢托大,他们一口气跑到阳光明媚的走廊门口,这是他这些天观察唯一可以得到的结论,那就是怪物不爽强光。
危机暂时解除,加茂宪纪转身,抱着双手上下扫视着气喘吁吁的小胖子,开口。
“你有病吗?”
“……啊、啊?”
加茂宪纪单刀直入。
“过度肥胖。这是一种病,很伤身体,你家里人没带你看过病吗?”
话是这么问,加茂宪纪却不认为自己能得到真正的答案,能上这所小学的孩童家境非权即贵,这小胖子都成这样了也没见吃什么药想着控制一下,比起他家里人砂板??不知道这是病,还不如说他们搞豪门恩怨下毒做局,小胖子是无辜牺牲品那一套。
“看,看过,”小胖子喏喏道,“没有……病,是我太能吃了。”
小胖子有点想哭,无他,面前解救他于水火之中的男孩虽然好看但是实在不好相处。因为外型与过往经历的原因小胖子对恶意其实足够敏感,他知道面前人没生气也没有刁难他的意思,然而这样才可怕,明明和他一般年纪却已经一副他所见过的最严厉的教导主任模样,那种几乎理所当然的,“这你也不知道?你应该知道”的看人不赞同的眼神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那你该减肥了,降低体重我一般不推荐节食,但是你情况特殊,需要首先开始控制进食习惯。”
“还有,刚刚在教室,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加茂宪纪盯着小胖子的眼。目前和怪物联系最紧密的线索就是这个唯唯诺诺的小胖子,怪物还会进化这件事实在骇人听闻,可供分析的样本数量太少,他得抓住这次机会。
加茂宪纪没期望小胖子说出“啊我看到了一只飞天大蚯蚓变成蛾子爬走了”的回答,看不见就是看不见,他不赞成小孩子其实很敏锐的说法,在他眼里敏锐是只有经历足够多、认知足够成熟才能得到的产物,孩童那种口无遮拦式的直觉与其说是敏锐倒不如说是敏感,或者神经质。他只是想知道怪物能不能对看不见他们的普通人产生威胁。
“啊,呃……嗯,有一点,突然感觉他们有点吵,而且、而且。”
小胖子迟疑着接话,他明显不愿就这个话题和加茂宪纪多聊,但是他实在想和人说话,加茂宪纪看他的眼神虽然有点有压迫感,但并不带任何歧视与偏见,这让他近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开了口。
“而且什么?”
加茂宪纪问。
“……突然很饿,想吃东西。”
他其实还是没说实话,因为那时候,他第一反应想吃掉的其实是那些暗地里嘲笑他的人的嘴。
“……”加茂宪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要不然他被欺负呢,长得不聪明也就罢了怎么人也这么老实,有人告诉他他现在的表现就是典型的撒谎三件套吗。
算了,人没事就行。“那就这样,走吧,要回去上音乐课了。”
加茂宪纪率先转身。窗外的明媚阳光落在黑发男孩身上,因为肩膀挺得很直所以切出了格外好看的明暗交界线。小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喊出声。
“那个,那个!你叫加茂宪纪,对吧?刚刚的铅笔,谢谢,谢谢你。”
哦,还有这个。
加茂宪纪停下脚步,回头。
“不谢,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
然后他就看见物理意义上的饭桶笑脸上绽放的纯然的喜悦,“我叫荻原雪太!”
“哦,荻原同学,你知道我们的音乐教室在哪吗?”
加茂宪纪等着荻原雪太跟上自己,看着小胖子收不回去的嘴角,没忍住还是多了句嘴。
“下次再被碰掉铅笔,不要去捡了。”
惹不起就尽力让自己躲得起,这是加茂宪纪能给出的最后忠告了,没人会是另一个人的救世主,加茂宪纪不认为自己这次制止后班里那群小傻蛋对荻原雪太的隐形霸凌就会停止。
这事和老师说没用,老师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也当然可以为小胖子撑腰,他们可以为小胖子特意开心理开解课,和同学暗示欺负人不对,但是也仅限于此了,如果这场霸凌还是未能就此结束那老师也就无能为力,私立的贵族小学就这一点不好,学生的身份在老师眼里并不纯粹,而家长的身份则重于泰山。除非事件发展到学校兜不住的程度,否则他们永远不会主动去叫你的家长,因为这是“不体面”的,而那些愿意送自己孩子来这的人最在乎的其实就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体面。
唉,加茂宪纪心想,没去管小胖子听了他这番话后湿漉漉又明闪闪的眼神,不该多管闲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