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所知国小一般实行三学期制,第一学期普遍在七月份结束,非常短的时间。而私立学校的入学名额不好拿,既然已经忍受着可观的通学距离送自己孩子去这样的小学了,为什么又早早计划在孩子第一学期结束时搬走呢,况且如果搬家已经和他入学的行程冲突,那为什么不把他送到附近上下学更方便的学校?
不对劲。
信息太少想不出个所以然,加茂宪纪皱眉,继续向后翻,但直到日记上标注的日期来到昨天,记录日常的文字也再无谈及搬家或是有关家庭事务安排的事,这让他有种薄雾蔽目的焦躁感。
整体看下来,“加茂宪纪”的日记写得规整又用心,虽然有小孩子故作成熟的稚嫩,但是其早慧的特质已经初现端倪。
他又盯了会6号那天的文字,实在没有头绪,于是随手抽了旁边的笔在日记的后一页比划两下,径直写下今天的日期——但凡练过点字的人都知道模仿字迹不难,人类不刻意为难自己的握笔姿势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而形成不同字迹最主要的要素,也就是笔画的走势与轻重,就多与人的手型有关,更何况他现在直接拥有小孩子同款握笔爪子,字形字体不说与原主别无二致,糊弄糊弄自己还是可以的。
反正现在日记归他,怎么写是他的事。就其书写情况看来“加茂宪纪”拥有强迫症不稀奇,今天课后作业得了免死金牌写不写都好说,但他总要面对属于原身的一切鸡零狗碎,不想出错的话字迹这种东西当然是越早掌握越好。
然而真的下笔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仿得无比轻易。
更不对劲了。
太过于巧合了,加茂宪纪敲着笔杆,漫无目的地想,不论是审美,字迹,还是习惯。人都是会变的,他不认为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国小一年级的小孩子品性能做到如此同步,哪怕以这里的“加茂宪纪”更早熟也无法解释——再说了,一个正常家庭吃喝不愁的普通小孩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养出和他这个三观秉性已经成熟的成年人相像的习惯吧。
自醒来后就一直萦绕不散的违和感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不是很想承认,但是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加茂宪纪清楚地知道这是“安慰”。
命运,或者是这个世界,几乎是急切地推着他向前,想让他承认自己是自己。
真有趣,是想让他有归属感吗。
楼下传来加茂何蕙加的让他下楼吃饭的声音,加茂宪纪放下笔,把东西复归原位,应了一声下楼去。
6:42 pm,灯火通明的室内,温馨的餐桌。简单的猪排饭配两杯热牛奶,两人对坐。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早就在明治维新时便被动摇,在现代,晚餐时间被视为家庭内部交流的一大组成部分,是巩固情感的重要手段。他们聊了一些有关天气和明天吃什么的话题,加茂宪纪等着加茂何蕙加开口。
“宪纪,告诉妈妈,今天被吓坏了吗?”
来了,他中午晕倒的事。
加茂宪纪咽下热牛奶,想了想,谨慎回答:“还好哟,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昏倒的。”
这倒不算撒谎,他的记忆毫无疑问是从醒后开始的,关于自己昏迷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因此加茂何蕙加问什么他答什么,绝不多话,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或一问三不知。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做法,小孩子的心思本就多变,再不济也有任性的权利,不想回答的话没人能逼他。
“……”
女人沉默,她抿了抿嘴,尝到酱汁干涩的咸味,这堵住了她的舌头,又或是喉咙,让她问出的话轻的像风。
“醒来后,有眼花吗?”
——她知道。
加茂宪纪猛然一惊。
无由来笃定,加茂宪纪确信加茂何蕙加所提及的「眼花」就是指他能看到怪物的事。
但是为什么问得这么委婉?是试探,还是她不敢?
怎么办,要摊牌吗,她的态度如何,我能相信她吗。
……我还不能依靠她。
穿越也好,能看见怪物也罢,那都是与这个看似正常的生活相悖的事,加茂何蕙加看不见怪物的样子应该不是假装,出于某种原因如今连提起怪物的存在都得遮遮掩掩,因而她拥有有效对付它们的办法的可能微乎其微,这种情况下的求援很大可能无效,不,肯定无效,如果有效她绝对不会是现在的表现。
那结果就很显而易见了,他不想害死人,也不是很想死。
说是不在乎加茂何蕙加的心情,但他是他们其中唯一受益人的事实不假,见鬼是他自己的事,没道理加茂何蕙加问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把属于自己的破事全部推在她身上要她和自己一起承担。不愿惹麻烦也好,不想把她牵扯进那个诡异的世界也好,维持现状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他得瞒下来。
加茂宪纪抬眼。
不期然和对面女人的眼睛对上,她看起来疲惫又难过,像是刚刚一个人对抗完全世界,加茂宪纪听见自己说:
“没有,妈妈,我只是有点累。”
于是他看见难过的女人松口气,露出一个笑。
“那太好了。”
加茂宪纪无由得心痛了一瞬,说不清为什么,有时候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轻易为自认为已经理解一切喰苦动心。他们两个都对彼此有所隐瞒,不知道前路如何,甚至连接他们以供他们继续活着的过去也已经被现在的“加茂宪纪”弄丢了,但是她爱他,那么显而易见,她相信他说的话,做好了为他向生或赴死的准备,沉静的黑色眼睛只是看见他就能笑出来。
吃完饭加茂宪纪又在活动室留了一会,对着家中的电视机虎视眈眈,加茂何蕙加对他极为放心,只是嘱咐了不要离电视屏幕太近后就去洗澡了。
2007年的电视机已经有了薄电款,加茂宪纪不太懂那些牌子,就没在这方面的研究花时间,只是随意挑了几个频道收看晚间新闻与当下大火的节目,并与记忆中的时政要点一一对应,然后终于死了心地得出了与他的世界别无二致的结论。他叹口气。
9:23 pm??,已经洗漱完毕的加茂宪纪和加茂何蕙加互道晚安。
加茂宪纪闭上眼睛,知道明天醒来后睁开眼看到的世界不会再和以往相同,也不会再安然无患了。不过他心想还好,虽然跨时空的这个大前提在日本刑法里并无规定,但自杀者怎么看也不能算杀人犯,在以后和加茂何蕙加的相处中性格上他也不用过分扭曲自己。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