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府,宇治市,立命馆宇治学校小学部。
下午三点钟,校舍西部保健室。仲春时节里与樱花一起明媚起来的阳光穿过干净的推拉窗进入室内,在单层建筑的米色地板上印下大块光斑。
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中,加茂宪纪睁开眼睛。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与亮着的双管白炽灯,整体冷色调。左手边的隔离床帘拉着,隔绝了大部分日光,显得此间有些时日不知的昏聩感。
恰到好处的室温。比起身体传回的触觉,大脑更早处理到的信息是鼻尖淡淡的柑橘味,很温和的味道,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当然不会知道,因为在他现有的有效记忆里,自己上一秒还是在等电车,可如今他身处的此时此地,怎么看也跟电车车站扯不上关系。
素人节目?恶意捉弄?恐怖袭击?绑架勒索?世界末日?
他安静眨眨眼睛,品出一丝不对。
……脸颊边搔得他发痒的刘海和这双握起来过分柔软的手是怎么回事。
加茂宪纪猛地起身,动作太大不小心扯到了手背上的盐水针,他不由得嘶了一声,又自顾自被自己发出的奇怪声音吓了一跳。一番动静下来惊醒了旁边陪床陪睡着的白大褂男人,加茂宪纪立即收敛声色,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人。
毫无记忆的环境,陌生的身体,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安。那个太过惊悚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成型,顾不上敬语,他回头就要质问这里究竟是哪。
然后就和一双差一点就贴上了自己鼻子的、血管密布的暴突眼球对了个正着。
加茂宪纪条件反射往后倾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他顿了顿,又顿了顿,好歹把那声差点窜出来的尖叫吞回肚子里,内心山崩海啸:什么东西!
他忍着恐惧和剧烈的心跳,强撑着胆子避开那双恶心的眼睛往后看,才发现后者来自那个校医打扮的年轻人。一个不知下肢体态扭曲的怪物趴在他的背上,长得不正常的、堆满青灰色皮肉褶子的脖子从年轻人的右肩膀探至其身前,如今正如有神志般随着自己的动作缓慢转动瞳孔。
仅仅只是对视。
太逼真了、不可能是假的、就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那充满恶意的、令人作呕的黏连眼神。
想吐、想吐、想吐。强烈的精神性反胃感下,先前盈满房间的那股柑橘香也仿佛变成了无法忍受的恶臭。
滚开!别看我!
“……加茂同学,加茂同学?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年轻校医饱含担忧的呼唤声像隔着水面似的远远听不真切,加茂宪纪挣扎着一把抓下手上已经开始回血的针头,靠着这阵刺痛才从差点摄住他心神的惊惧中回过神。
咳了两声,脸色苍白的孩童好险稳住了自己想要抽手的本能反应,他看着校医眼疾手快地拿了棉签探过身摁住他还在冒血的针口,惊疑不定:怪物……他看不见?
直到听见校医打扮的男人若无其事地询问他是不是惊悸又犯了,加茂宪纪才最终绝望地得出了他的表情不似作伪的结论:别的不说,如果他肩膀上的怪物真的是实物,仅凭目测得出的体积与质量,这位校医的肩膀做不到这么放松。
虽然不知道这只怪物是什么东西又来自哪里,但其对人绝对有恶意,加茂宪纪可以肯定。
那么这个被附身的男人又是什么情况,他看不见也感受不到怪物的存在吗,是被缠上了吗?如果不是,那他与怪物是对抗还是共生的关系。
加茂宪纪不信神,他是对科学顶礼膜拜的纯正唯物主义。只是现在超自然现象明晃晃地出现在他面前,事态早在他醒来时就发展到不是一句简单的他信不信的话就可以解决问题的程度了,因此比起哀叹自己疑似碎掉的世界观,他选择当下无偿接受现状。
而且……不行,强行按下想亲手摸一下怪物以验虚实的冲动,加茂宪纪别开眼睛,沉默着对男人摇了摇头。
见他回过神后,男人冲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加茂宪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只放在眼前的“人”身上,这才发现这位校医先生有着可谓出众的外形。不仅是年轻,脸长得也很好,非同一般的好,笑起来眼睫会沉沉压下来,与眼角黑色的泪痣共同组成了一张浓墨重彩的笑靥——该死,别看他肩上令人掉san值的怪物了!
如今脸的主人小心翼翼地半跪在他床边,关切的眼神自下而上望过来,哪怕是世界上最不解风情的直男,在这种情景下大概都会有几分不好意思。然而加茂宪纪显然无暇顾及这些,因为那个恶心的视线还在他身上不死心地巡梭。
但是,也只是在巡梭而已。
无法自由攻击人吗?还是有什么限制。
黑发小孩抓紧身前的薄被,喉咙发紧:怪物给他的压迫感有点大,在完全处于被动的情况下,或许保持现状是最好的做法,但不能排除前者不攻击自己是有时间限制的可能。他尽力忽视男人和他背后的鬼东西,心道两人——暂定是两人——一鬼共处一室还是太考验人心脏了,敌不动我不动,既来之则问之,先试探一下这是在哪吧。
“……我(boku)这是在哪?”
完蛋。
紧绷的童声自开口吐出第一个音节时音量就收不住地升高,尾音还因太紧张而劈了叉,如此声音响彻在此间静室,任谁都知道这种行为非常,非常,非常不礼貌。
年轻医生背后的怪物古怪地咧开嘴。
加茂宪纪悚然一惊,他缓了缓嗓子,控制住手脚以防太过紧张而抽筋,试图补救:“我是说,您,您……”
救命,他想,那鬼是声控的吗,自己要不要跑,这校医又叫什么。
然而怪物笑完就没了动静,因此加茂宪纪得以继续坐在床上,看着漂亮男人适时收起了面上的隐隐忧色,十分善解人意地给他递台阶:“我姓长川,叫我长川先生就好。”
“……好的,长川先生。我为我前面的不当行为向您道歉。我只是想问,请问现在是几点?我又是在哪?”加茂宪纪于是说。
“现在是下午三点三十五分,嗯……”长川易觑一眼病床上小朋友严肃的神情,贴心地又补充道:“2007年4月12号??,周五的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你现在在我们学校的校医室。”
看着加茂宪纪仍旧迷茫的脸色,长川易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继续道:“你不记得了吗?今天上午,午休结束后的课间,你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后就无故昏迷。我们检查发现你身体并无大虞之后初步判断你是惊恐发作,于是带你来校医室静养,等你自然醒来。”
说到这,他的眉眼又微微垂下去,流露出非常恰到好处的、不忍与自责的神色:“因为你的紧急联系人——也就是加茂女士的工作实在繁忙,无法及时赶到学校,才会由我来陪护你。现在看来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别担心,帮你告过假了,大概四点钟,你家长会来接你的。”
加茂宪纪仍维持着那副带着点疑惑不解的表情,听闻此言只是低头不语,脑子里的各种即时分析与推测此起彼伏,最后轻飘飘落在一个奇怪的重点上:他在说谎。
作为一名刚刚毕业的大学医学生,加茂宪纪无比明白,惊恐作为一种心理疾病,一般是不会导致人真性昏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