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听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从广告牌下救出来,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着救护车来到医院,她只记得潮水般的呼吸声、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和抢救推床轮子的滚动的“咕隆咕隆”的声音。
感受着从身下传来的座椅的冰凉的质感,姜听雪的神智稍稍回拢,她不由得看向身边的金属大门。
她之前亲眼看见一群医生围着林越冬并将他推进了这扇门里。
就在这时,门开了,压抑的、充满悲伤的哭声泄露了出来,紧接着两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
姜听雪立刻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去看病床上的人。
那是一个面色灰暗、几乎看不到胸廓起伏的年轻女人。
姜听雪偷偷瞄了一眼跟在病床后面止不住哭泣的家属,虽然很抱歉,但她还是为这张床上躺的人不是林越冬而庆幸。
只是林越冬现在在哪儿呢?
姜听雪的心又提了起来,她趁机朝门内张望,却除了晃动的黄色帘子外什么都没看到。
“姜听雪,到这边。”恰巧这时护士的声音响起。
姜听雪只好放弃搜寻,跟着她来到了另一间诊室里。
这间诊室姜听雪刚下救护车时也来过,这里坐满了病患和家属,四处都是此起彼伏的仪器声。
“坐下,然后将袖子往上拉一点。”护士指了指最外面的诊疗床。
姜听雪乖乖照做,将染了血的裙子的袖子往上提了提。
护士用满碘伏的棉签擦拭着她的伤口,姜听雪先是感到冰凉,然后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
“姜听雪?”一位抱着文件夹的医生走了过来。
姜听雪点点头。
医生对着一旁的电脑一顿操作,然后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对着姜听雪:“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姜听雪看不太清电脑上的小字,只好认真听医生的话。
“头部……CT……好,没有……移位……”
听不清。
周围的环境太嘈杂了。
姜听雪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要去按自己的耳背机,手却被护士拉了下来。
“不要乱动。”
姜听雪只好把身体尽可能地往医生一侧倾斜,歪着脑袋努力分辨医生的话。
“颈部序列排列整齐……双侧肺纹理清晰……”
听不懂。
姜听雪的手攥紧了裙摆,死死盯住医生的嘴。
可不管她怎么做都无法将这些音抓住。
她想到了今天早些时候,头上的广告牌悬悬欲坠的时候,林越冬奔跑着向她喊出“跑”,而她却可恨地将它听成了“抱”的时候。
“嘶。”手臂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姜听雪的思绪瞬间又回到现实。
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黑白灰的片子继续道:“总之,你很幸运,没有什么大碍,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
为什么会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呢?
“医生。”姜听雪抬起头,“和我一起被送过来的男生怎么样了?”
医生的动作一顿:“他啊,他被送进七楼的手术室了。”
“谢谢医生。”姜听雪跳下诊疗床。
“别乱动,还没结束呢。”护士皱着眉,将她又推回诊疗床。
姜听雪这次没有在乖乖坐着,她的双脚踩在地上,屁股只虚虚地搭着床,她弯腰对着护士道:“请问还需要多久?”
“不要着急,伤口要慢慢处理,否则容易感染。”护士将一块纱布贴在她的手臂上,“你的家属呢?还没联系上吗?”
姜听雪闻言看了眼手机,上面全是她发的消息,姜虎和陈曼声却一条都没回。
“还没。”姜听雪低声道。
“好了。”护士帮她贴上最后一张胶布,“下次小心点。”
“谢谢。”
和护士道谢后,姜听雪又给姜虎发了自己的最新情况和去向,然后便一刻也不停地往手术室赶去。
医院中午的电梯格外繁忙,姜听雪站在电梯厅不停地来回走动。
好不容易看到一扇门缓缓打开,可姜听雪刚冲过去便被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这是专用电梯。”工作人员道。
姜听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扇电梯门又合上,缓缓上升,并在五楼停下,久久不再移动,周围的电梯则在继续往上升。
“你去哪儿?要是急的话可以走楼梯。”工作人员又道。
“谢谢。”
姜听雪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她冲向楼梯,顾不上腿上的疼痛,一步跨两个台阶地一口气往楼上跑去。
渐渐地,她感觉腿有些发软,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起来,好在这时门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了“五”。
用缠了纱布的手用力拉开防火门,门后的景象却让姜听雪不知如何是好。
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手术室的门也大开着。
林越冬在哪里呢?
她该怎么办呢?
姜听雪地站在大厅中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就在这时“咕隆咕隆”的的声音再次响起。
姜听雪朝手术室跑去,一位清洁工推着清洁车走了出来。
她的四肢顿时全都软了下来,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小姑娘找谁啊?现在手术都结束了,医生都下班了。”清洁工道。
“我找林越冬,就是刚刚在这里做手术的人。”
“你可以看看这个。”清洁工指了指远处。
那是一大块电子屏,屏幕上写满了人名以及他们的信息,在这一堆人中,姜听雪发现了林越冬。
“林越冬-转住ICU。”
“阿姨。”姜听雪仰着头盯着屏幕,对着身边的清洁工道,“请问ICU在哪里呢?”
“在六楼。”
“谢谢阿姨。”
姜听雪转身朝楼梯跑去,路过那部专用电梯时,她似乎看到电梯上的数字也变成了“6”。
一推开六楼的门,姜听雪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病区门外,她知道这次她终于找对地方了。
这人正是林越冬的妈妈,她低垂着头,披散着杂乱的长发,本就削瘦的身体看起来无比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一般。
姜听雪紧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朝尹心柔走了过去。
“阿姨。”姜听雪走到尹心柔面前蹲了下来。
尹心柔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以及眼下未干的泪痕。
“阿姨您好,我是姜听雪,请问林越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尹心柔一言不发,她失去光泽的脸缓缓移动,最终在贴着“重症监护室”几个大字的玻璃门前定住。
她的面无表情,像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似得,盯着玻璃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位和林越冬有着差不多相貌的中年男人从一边探出身子:“越冬你不用担心,他已经做好手术了,很快就能苏醒过来。”
“叔叔您好,林越冬没事就好。”姜听雪对着林青刚道。
林青刚点点头:“你就是越冬护住的那个女孩吧?你的身体怎么样?有哪里受伤吗?”
“我没有事,只受了一点擦伤。”
“你为什么会没有事呢?”一直沉默的尹心柔忽然开口了,她转过头,用一种很难理解的眼神盯住姜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