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您承下了与我的婚事,可是同我父亲达成了某种盟约?”
久居闺阁的小姐不见得就是无知无觉的局外人,自那婚约传到她耳朵里,二人的关系不但没有丝毫亲近,反而是愈发疏远了,她对杨昔霏的称呼也成了更为冷淡的柳大人。
“您若是想要利用我便罢了,可若是危及我父亲的性命,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不理。”
杨昔霏此时刚给她看了病,从她应允婚约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料到了此时的局面,也想好了应对之法,她神情丝毫未变地收拾药箱,凉凉威胁道:
“张小姐的孝心当真令人动容,只是令父对你的慈爱是不假,对旁人珍视的孩子却是毫不手软,张小姐莫非不知这些事?”
“再者,张小姐现在的性命在我手上,若是我有心,你便会如同孱弱的藕茎般折断,甚至不能死个彻底,只会突增痛苦。”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停,正好不轻不重地喝上了木箱,“咔哒”一声轻响,声音并不大,在这封闭又沉默的空间里却显得那样深刻,狠狠砸在人的心上。
张碧灵看着她头一次在自己面前显露的冷漠凶性,才惊觉自己对她的了解甚少,以至于说是从未认识过她,吐出的话泛着冰碴仿佛要把吸进去的气都冻住,磨得喉咙生疼。
她枯槁的手紧紧攥着手心里的被子,漂亮柔软的锦被皱成一团,与之相反的是她冷静的心,说出的话坚定之余溢出某种疯狂的底色:
“柳大人为朝做官自然不是我一介小女子可以对抗的,只是我久病多年只悟出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再如何位高权重,金尊玉贵,人的性命却是一样的孱弱,强留难,失去却易。”
杨昔霏闻言放了药箱,没有再坐回去,只是转身面对着她,看着她灼灼的眼睛,没有宽慰也没有惧怕,只是实话实说:
“你无需担心司长大人的性命,我可以向你承诺——无论如何保住他的性命,若是张小姐还不放心的话,你我二人可以定下契约,若是我没有做到的话,千刀万剐随你处置,绝不反悔。”
张碧灵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着人拿来了笔墨,杨昔霏讲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复写于纸上,写了两份,名字手印具在。
这是一份无法着官印的“野契”,若是杨昔霏想要反悔,张碧灵也没什么办法,可她却很珍重的收下了契约,二人之间的氛围也不再似以往剑拔弩张。
从府中离开她去了看了老丁头的状况,他一只袖子依旧是空荡荡的,只是精神气却很足,穿着干净的衣服,一张脸上都是红润,正操着一口带着乡音的调子,指导旁人做用于治水的藤编,哪儿还有当初那副贫苦的模样。
老人家总对来往的人更加注意,余光察觉有人便下意识抬头去看,看清脸的时候,脸上的认真严肃一扫而空,转为喜悦和尊敬。
老丁头看看了自己,把剩下的那只手在看起来干净的地方擦了擦,这才站起来问她的来意:
“柳大人怎得突然来了?您奔走了一天应当也幸苦了,您坐。”
杨昔霏心中涌起暖意,她摆摆手,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一把年纪的老人家局促不安,她只说自己是来看看,见这里没什么问题便要离开了。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晚饭吃过了吗?”
杨昔霏脸上的疤已经只剩一道很浅的粉色几乎看不见,用不了多久应该就彻底痊愈了。
她没吭声的样子被人看在眼里,老丁头看着她肉眼可见瘦削了的脸,全然是一副长辈见小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的絮叨姿态:
“仗着年纪轻轻地就毫不顾及身体,都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一日三餐不吃的话哪儿来的力气,你要是把自己的身子拖垮了……”
他在这种时候居然展现出过人的口才,一番话妙语连珠怼的杨昔霏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能嘴上连连应下安抚,脚底抹油地“逃”
了:
“有好友等着我去赴约,您就不用多虑了,如今洛昌稳定下来,我也会多休息少些操劳,再待下去他们恐怕要等急了,我就不再多待了。”
她临走之际带走了方良和方心两兄妹,一并带去找了李飞镜。
天色渐渐黑下去,早早等在屋内的二人也是时不时把头往门的方向张望,神奇的是一向急性子的李飞镜稳坐如山,反倒是性子清淡的孙长霁坐不住了,只能想尽办法缓去心中的焦急。
孙长霁在房中来回踱步,这段日子的流言蜚语听了不少,却鲜少有机会可以同杨昔霏接触问个清楚,内心疑云重重。
门自外被推开,“吱呀”两声把屋内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只见杨昔霏信步进门,那神情仿佛不是商讨什么大事,反而是寻常聚会一般闲散。
“飞镜,我顺道将方良兄妹一并带了过来,可要留他们在场?”
杨昔霏自然不是个傻子,看出李飞镜将要出口的疑问,便率先开口给他提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