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雾高二时发奋，去食堂打饭往往落在最后，有时如果不是乔纱提前占了座打好饭，她连饭都吃不上。

但去得晚也不全是坏处，有时正因为去得晚，才能在食堂见到程景立。

他通常会和两三个男生一起，周一二四在一楼，周三去二楼，周五有时不在，有时有家长进来送饭改善伙食。

每次看到他在食堂，苏雾就会坐在他的附近，但不是同桌。

正是这一次次默不作声的靠近，苏雾知道他喜欢吃鱼，不喜欢吃牛肉，不喜欢吃胡萝卜；知道他高三前都是走读，高三才选择住校；知道他喜欢的球星和朋友们不同，大家常常为谁更厉害争论不休；知道他消解压力的方式是跑步和游泳，周末会和朋友一起……也知道送饭的贤淑女子是他的母亲，每次来都会准备他喜欢的蒸鱼和鱼汤，等他吃完饭，女子收好餐盒，再把剥好去皮的核桃和花生的坚果袋子给他，嘱咐他要吃完，还要和朋友分享。

那次分享会后，苏雾第一次产生想离一个人近一些的感觉，她的想法很简单，程景立保送景大，她就把景大当作自己的目标，只要在同一所学校，看到他的机会就会多一些。

除了食堂里的短暂时刻，苏雾以为自己会很难再见到他。

但命运之神非常好心，免费送给她一次机会。

有天自习后，苏雾留下打扫卫生，和她一起值日的女生不知去哪了，苏雾做完自己的部分，黑板上还有大块板书没擦，讲台上也满是粉笔灰和纸团，女生不见人影，她只好拿起板擦去擦。

擦干净黑板，打理完讲台，她的手上头发上都是干涩的粉笔灰。

等她收拾停当，背着包离开学校时，天色已从宝蓝沉至墨蓝，她抄小路去车站，默背今天的单词。这条小路平时学生往来多，但此时没什么人，苏雾有些不安，加快脚步往前。

路边有人朝她吹口哨，尖锐哨声难以忽视，但她强忍着没转头。

校外这些小混混苏雾听人说过，没想到自己真会遇上。

小混混见她孤身一人，三人一起过来，分三面围住她，为首的吊梢着一双眯缝眼，坑洼的脸上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近前道：“小美女，别急着走嘛，跟哥几个一起去玩玩？”

苏雾一边控制不要发抖，一边拼命留意路人，眯缝眼见她分神四看，朝两边的男生使个眼色，两人缩小包围圈，把她逼得往墙边退去。

上学不能带手机，她揣在兜里的手紧攥着，扣紧掌心才能抵消一点点害怕的情绪，她清楚这处境，不敢抱半点儿侥幸，如果逃不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别看了，这条街上最多的就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现在这个点，那些学生早走完了。你也别害怕，哥几个不是什么坏人，你陪我们玩玩，玩完了我们就放你走。”

眯缝眼说着就要过来抓她，苏雾忙将书包背到胸前，阻挡男生抓拿的手，她努力压着心底的恐惧，大喊道：“你别过来，这条路只是现在没人，肯定不会一直没人过！”

眯缝眼的动作停了，她说得不是没道理，他们如果想得手，得抓紧时间，万一真有人过来，那就麻烦了。

苏雾见他没再近前，另两人明显没主见，唯他马首是瞻。不能再期望有人帮忙，苏雾壮着胆子跟他说话：“我可以跟你们走，但在到达目的地前你们不能碰我，这条路还长，你们都希望我能安静点吧。”

眯缝眼还在想要不直接用强的，哪知她居然同意跟着走，反正电摩托就在前面，到时弄上车就由不得她了。

眯缝眼点头同意：“好啊，只要你愿意，我们就不碰你。”

苏雾将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放，跟着他们往路口去。

只要到路口，不管有没有人她都会拼命跑出去求救。

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步一步倒计时。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走这边，别动什么心思。”快到路口时，眯缝眼特意停下来提醒，像是猜到她的想法，苏雾吓得心脏一滞，差点就要放弃。

兹——

眯缝眼旁边突然划过一辆自行车，车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吓得他往旁边躲闪。

就在此刻，苏雾没一点儿犹豫地抱着书包就跑，往大路上跑！

她横穿马路跑到对街，刹车声此起彼伏，有司机探头大骂，苏雾没管，直跑出一段距离，才敢回头望一眼。小混混们没追来，眯缝眼踹了坏他好事的自行车一脚，骑车的人正把车扶起来。

那人居然是程景立。

小混混们骑车走了，苏雾没敢停留，一路跑到人多的车站。

苏雾回到家，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头也没抬，兀自念叨：

“怎么这么晚回来？饭都凉了，你自己去热热吧。”

“一个女娃念书这么认真做甚？还不是要嫁人的。”

“我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以后老了才有靠头，女儿有什么用。”

母亲还没回来，苏雾到昏黑的厨房拉亮白炽灯，锅里剩着一碗面，冷得坨掉了。她端开锅，拿火机点火，蓝色火焰跳起，她把铁锅重新端回来。

客厅里的父亲还在念叨抱怨，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在想，如果能再遇到程景立，一定要好好跟他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