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雾顺着祁霄指的方向右转,走到底都没找到报告厅。
这里确是一教,她进来前亲眼确认过楼栋名,没有走错。苏雾疑惑地沿着另一侧寻找,终于在左边走廊深处找到报告厅入口。
空位寥寥无几,苏雾在最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拿出笔电和录音笔。
刚那小屁孩是故意指错的?
还是他也不知道正确方向?
苏雾边回想边在笔电上登录账号,将吴仁浩传的提纲导出。她将帆布包塞进桌兜,包里装着一本冯教授的旧作,既然来都来了,有机会要个签名。
冯秉先教授坐在讲台右侧,一同就坐的是位年轻人,本场讲座的主持。
讲座主题印在两人身后的投影屏上:“历史中女性的生命叙事”。
苏雾打开提纲,讲座也开始了。
主持人先和冯教授聊了聊近期的访学。冯秉先聊到外出访问的国家和学校,谈了谈在当地游览和在学校交流的体会。冯秉先已逾天命,他笑谈自己对学术仍有野心,但在时间的自然规律面前仍得低头,他有次参加学术会议,与会者轮流做自我介绍,他当时一下意识到,自己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了。
说完这个小故事,冯教授看着台下,笑说:“看来今天也一样。”
苏雾跟大家一起笑起来。冯秉先说话的节奏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的故事感很能抓住听者。主持人接着问他为什么愿意将视线投注在历史中的女性身上,毕竟在正史的记载中,对女性的着墨是很吝惜的。
苏雾竖起耳朵听冯教授的回答:
“主持人说得对,在所谓的正史中,女性非常少,好像社会中没什么女人。曾有人说过,所谓的二十四史就是帝王家谱,我们对于历史中帝王将相的关注和书写是最多的。可是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女性和男性的数量不会有悬殊的差别,女性也是历史真实的一部分,没有她们,历史不会完整。
“我将视线投注于历史中的女性,试图打破正史垄断,为边缘者提供叙事可能,为被制度性消音的女性找回些许公道。通过史料和墓志铭,我们得以看到那些‘被忽视’的女性,她们或者作为政治权力联结的工具,或者成为朝代更迭骂名的对象,生命短暂,过早夭亡,如风烟一般无声无息消失在历史进程中。
“我想提供一种可能,一种让她们被关注的可能。人类最重要的财富就是记忆,如果被遗忘,便是真正的消亡,所以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就可以真正地‘被看见’。”
冯秉先的这番话,也是他的作品能与普通人产生共鸣的原因。
不被看见的那部分人,也是真实存在的生命。
生命本身,没有贵贱之分。
后续的座谈里,主持人问了些资料收集、历史写作方面的问题,最后留出十五分钟供大家发言提问。有学生问冯教授可否推荐阅读书目。
冯秉先笑说这个问题常会被提起,他曾经也确实列举过不少书目,大家感兴趣可以在学校的公号里找一找。不过他现在不再做这样的推荐了,因为任何一种深度阅读都是有效的,在阅读过程中,读者自有辨别,也能慢慢找到那些他们想读的书籍。
座谈会结束,苏雾随着人群涌上前,除她之外,还有不少学生围在冯秉先身边。她在外圈等了会儿,留意着冯秉先,瞅着机会挤进内圈,递上名片。
她简要做完介绍,说明缘由,希望今天能和冯教授完成采访。
“小姑娘,你来得不巧啊。我这会儿得回学院参加会议,这样吧,最近我都在学校,我留下你的名片,定了时间跟你联系,怎么样?”冯秉先态度随和,提出一个折衷的建议。
苏雾原也没指望一步到位,给冯秉先留下印象也是好的,她笑着应下:“好,我等您的电话。”
冯秉先点点头,其他学生随他往报告厅外走,一路都能听到交流声。苏雾抱着笔电,心想今天这趟没白跑,这下也能跟吴记者交差了。
室外天气晴好,沿着一教的阶梯往下,苏雾恍觉包还留在报告厅,忙不迭地转身,匆匆忙忙地往里走。
她边走边给吴仁浩发消息汇报,刚进教学楼,脚步仓促的她骤然和人撞了个满怀,没拿稳的手机滑落,眼看要和地面进行亲密接触,苏雾反应不及,差点儿惊呼出声。
被撞的人眼疾手快地后退半步,弯腰接住即将落地的手机,起身还给她。
“祁霄!”一个身材高大,脸型瘦长的男生从楼上窜下来,他身后跟着位身姿靓丽长发飘飘的美少女,也朝这边喊:“你一会儿去哪?一起吃饭嘛?”
祁霄还手机的动作一顿,忽而调转方向往右侧走廊跑去。
手机还在他那,苏雾“喂”了声,拔腿跟上,有女生在后面暴躁道:“我靠,祁霄你跑什么啊?”
苏雾追得莫名其妙,心中正纳罕,前面的人停下来抓住她手腕,拉着她躲进走廊折往后门的狭窄储物间里。
“喂,你把——”苏雾想让他把手机还给自己。
“嘘——”祁霄示意噤声,透过门缝听外面动静。
苏雾配合地没再说话。储物间里没有窗户,仅有几平米,关门后室内昏暗一团,空气里都是久未通风的灰尘和霉味。
祁霄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把上,苏雾跟他相对而立,突然觉得自己和一个陌生男生处在如此狭窄昏暗的环境里是一件危险的事。
门外有人跑过的脚步声。苏雾下意识地抓住把手,想拉开门。
但碰到的是祁霄温热的手背,祁霄刹时明白她的意图,翻转掌心将她的手压在门把上,一手握住,说了两个字:“等等。”
苏雾没想到手会被他控在掌中,一时竟不敢动了。
外面重归安静,祁霄又等了两秒,打开门,将手机抛给苏雾。
“拿稳了,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祁霄说完就走了,没留意她的表情。
“这位同学,虽然是我不小心撞了你在前,但你们同学间的纠葛与我无关,你也不用拿着我的手机跑吧?”
苏雾原本不是个能在大庭广众对陌生人大声说话的性格,但刚与陌生男生同处一间房的后怕让她心有余悸,此时竟然有些“破罐破摔”的心情。
祁霄停下脚步,看着走到他面前的苏雾。
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简单的短袖仔裤帆布鞋,眉间不满地蹙起,莹亮双眼中的愤怒情绪一览无余。
今天的眼睛倒是一点也不红。
“不爽了?还是生气了?”祁霄刻意停顿,见她眼中怒气又蹭蹭涨了几分,“原来你被人莫名其妙靠近会是这种反应,那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靠近陌生人,或者——找替代品,免得一觉醒来后悔莫及。”
苏雾越听越糊涂,怎么自己生气反被他教训一通,这小孩还在念大学吧,她好歹算是社会人士,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目中无人?
眼看他的身影走远,苏雾闷闷不乐地回到报告厅拿包,折腾这么一波,跟冯教授说上话的那点收获被冲得一干二净。摸到包里的书,才想起打算找冯秉先签名的事儿她也忘了。
苏雾朝校外走的路上收到了吴仁浩的回复:【好的。】
随后来的还有一条工作消息:【有篇文章出了问题,立刻回公司。】
这样的消息自她进公司后收到过无数条,除了服从,也只能服从。
苏雾简单回复,匆匆抱着笔电往地铁站赶。
她坐了半个多小时地铁,到公司上楼时遇到同事李雅婷,对方见她出现,奇怪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你去采访冯秉先了吗?”
“刚结束,吴记者叫我回来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