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要冒着嘴巴里灌风的风险，厄拉还是没有按捺住好奇心：

“到了海边之后，你要做什么？”

“出海。”希尔兹惜字如金。

“你有船吗？”

“当然有，就藏在树林里面。我还准备了干粮，就埋在废弃的马赫塔利亚雕像旁边。”

果然是缜密的计划。

不过——

“我觉得，我们不用去拿干粮了。”厄拉权衡了一番，还是决定坦白。

“为什么？到了海上，我难不成吃你吗？”

“你埋的是一罐子肉干吗？”

“对···你怎么知道？”

“我上岛的时候，在林子里转悠，把它挖出来全吃了。”

“···”

希尔兹冰凉的手扼住了厄拉的脖颈。

好在狡兔三窟，希尔兹深明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在别的地方还有储备粮，而且是没有被饿慌了的厄拉吃下肚子的储备粮。就放在一个藤蔓缠绕的小树屋里，是一盒子大麦饼干和坚果。希尔兹的船只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一棵腐烂的树干后面，用一块迷彩布盖住。

那是一只窄小的船，木板有些霉了，没有帆，中部的空隔堪堪只够两个瘦弱的人挤在一起难受地坐着。

这不是一条适合出海的船。厄拉想。它甚至抗不过最柔和的风浪。

她好言劝告希尔兹：“乘这船出海行不通的。遇到第一个浪头，你的船就翻了。”

希尔兹轻蔑地说：“只靠人力驾船，什么船都可能翻。”

她也会法术！瞧她翘起鼻子的模样，还是有些本事的法师。

厄拉再次被确证，大学者的助手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可哪怕有法术的加持，眼前这艘小破船还是让厄拉心生惧意。但希尔兹不给她害怕踌躇的机会，说到底，这件事的掌控权只在她手里。厄拉只是个被迫上贼船的倒霉蛋，翻船了也得受着。

希尔兹用麻绳把厄拉栓在船舷上，一边将船往海边推，一边对她尽了最后一点人道主义关怀：

“别担心了，我会与你同生共死的。”

厄拉情愿没有这样的羁绊。

“更何况，”希尔兹语气沉了沉，“最要紧的压根不是什么浪。海里的东西比那可怕多了。”

这倒唤醒了厄拉尘封许久的记忆。环佩特拉岛的海域，据玛丽安介绍，是不是有——食人鱼？

她鸡皮疙瘩都吓起来了，像犯了癫痫一样挣扎起来，试图咬断麻绳。这玩意的确比浪恐怖啊！

但希尔兹义无反顾，连眼神都不带犹豫，毅然把船推下了水。

开弓没有回头箭，厄拉此时已经心如死灰，满心思考着一会船沉了后怎么从食人鱼的嘴底下游回岸上。从前对玛丽安说过的话成了回旋镖，她真的开始考虑能不能吃食人鱼了。

话说，食人鱼是吃人的，吃猫吗？

她头脑凌乱，费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注意到，她预想中食人鱼一拥而上将船只啃食殆尽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海面静悄悄的，在朦胧的月光下柔顺如一匹无边无际的绸缎，只有她们的船只滑行压出的一道褶皱。

希尔兹面不改色，朝着离船很远的地方，抛撒着小石子一样的东西。它们的落点附近咕咕地有气泡冒出，表示着食人鱼全部被吸引过去了。

“这是牲畜结块的骨粉。食人鱼被这些东西吸引，就没有心思来攻击我们了。”

原来如此。厄拉狂跳不已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希尔兹继续说：“别的东西，比如肉干，都没有这个效果好。它们抛进水里，很快就会被分食干净，丢再多都没用；但骨粉会在水里溶化，散发出的气息够牵制这些畜生一阵了。”

“你试过吗？”

“古书上写的。”

“那就是说，古时候有人通过这个法子成功离开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岛上其他人不试试呢？”

希尔兹的脸在月光下格外苍白，笑容也阴恻恻的：“谁说只需要应付食人鱼了？”

厄拉一愣，希尔兹很快嘟哝一句：“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厄拉摸不着头脑，探头望向前方墨水般漆黑的海面。

“我给你耳塞，虽然只能抵挡一会儿。”希尔兹说着，从百宝箱似的兜里掏出用白蜡做的耳塞，塞进厄拉的一对尖耳朵里。

“啊？难道···”

隐隐约约、不知来由的歌声，顺着水的波纹，悠悠地向她们靠近。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几乎要盖过潮声。

“刚刚那里，有那块礁石吗？”厄拉颤抖地伸出爪子。

残月嵌在空中，夜空像一个独眼巨人的脸。巨人的眼下，一个身形窈窕，人身鱼尾的女子正妖娆地侧坐在凭空冒出来的一块巨石上，宽大的尾巴拍打着海面，扬起晶莹的浪花。

礁石周围，涟漪越荡越多，更多的女子探出头来，倚在石头旁，一边梳理着湿透的长发，一边吟唱，带着水光的眼睛媚眼如丝，朝迎面而来的船只送着秋波。

“果然，是塞壬。”希尔兹不急不慢地说，像是见到了一群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