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衣是你收的啊，方依依？”王姐一脸严肃，刚才工位对面看着鲜鲜亮亮的口红此刻仿佛血盆大口，可以预见后面还有无数句难听的话整装待发。

“是啊…怎m…”

六束凌冽的寒光射得人透心凉，虽然有两束貌似还夹杂了其他的意味。一一的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甚至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说没说完。她又恐又气又一肚子委屈，全公司就我一个实习生，不是我收的还有谁，全公司还有哪个倒霉蛋周六下午四点半等着收快递呢？可是功力尚浅，实习生还没学会大人物们的用脸骂人。对面的人看着她，只能看到一个一脸呆滞，浑然不知道接下来上位者们要说什么的小虾米，小菜鸡？嗐，随便一小只什么。

王姐接着说：“你收了就完事儿了？你是专职收快递的啊？我招你来是干前台的吗？我们公司需要的是复合型人才！前台的活儿谁不是顺手就干一把啊？刚毕业的小姑娘就是不靠谱，吃不了一点苦，干活儿着三不着两……”

“咳，咳，咳”，风总脸上有点不耐烦，轻咳了三声，眼中一丝愠怒转瞬即逝，转而瞟向操作间和办公室中间的窗户。韩老板见状赶紧打断王业务，示意快点说正事儿。

收回来的样衣和图纸有很大偏差，粗看就有领尖过低，胸前袋偏小，育克位置不对等多处纰漏。如果周六收到样衣就发现问题反馈给工厂，工厂可以加班修改，周一下午拿到新样衣也是可能的。可目前的情况是正确的样衣最快明天，也就是周二晚上做好，但是在县里的样衣工厂晚上又没法发快递。等到周三收到并确认好样衣再发到大货工厂，大货开工就是周四，这批服装的原定开工期限就会推迟两天。大货工厂必然不能空着厂房干等，到时候这批货的排期只能听从大货工厂的安排，少说推迟一周开工。交付怎么办？延迟交货要扣多少款？方依依一个实习生拿什么赔？

“方依依，你来这半个月到底有没有学会量衣服？别以为你张哥夸你两句，教你下了几种简单的里料，你就把这些基础不放在心上了。”王业务骂着骂着也有点心虚，毕竟自己才是顶头上司，话锋一转，赶紧往技术主管张昀磊身上推一推。

一一倒是没再把她的话听进去，只是暗暗奇怪，我明明量过了呀？怎么可能差这么多？想着想着她疑惑地抓起操作台上的图纸。图纸大体看上去确实是这件样衣的图纸，款式，面料，包括水洗标吊牌都没有错。不对！细看所有尺寸，岂止是领尖，胸前袋和育克有问题？除了衣长，分明大部分尺寸都不一样。这根本不是王业务之前邮件里发给自己的图纸！或者…王业务发的根本不是今年这件衣服的图纸！一一猛得一抬头，正对上王业务也有点因心虚咬不准而提溜乱转地眼珠子。一一想说些什么，终是默默地低下了头，从进门到现在没说上五个字。

韩老板看气氛尴尬，虽说这风总是老客户，总归也是外人，就这么一直听着小孩儿挨训也伤公司的面子，于是接过王业务的话头，拿出成熟老板的款儿说：“我亲自跟样衣工厂打个招呼加个塞，今天就改出来，你们自己想办法今天就弄到大货工厂，不许耽误明天开工。风总，您看行吗？”

“怎么不行呢？太行了。”李若风一副听累了也站累了的懒散表情，想拉把椅子坐一会儿。王业务见状赶紧凑了上来，一改刚才叽叽歪歪的样子，满脸堆笑道：“这一大早上真是让风总白跑一趟了，中午我们请风总吃个便饭，给风总赔罪怎么样？”说着一只短胖肉手就要拉李若风的胳膊。

李若风赶紧抽回拉椅子的手，后退一步，冷淡地说：“有约了，不好意思”，随即把眼神又重新汇聚到方依依的身上，带着冷淡又不容拒绝地口吻道：“实习生，你是不是真的不会量衣服？我从头教你一遍吧。”

哈？谁用你教啊？人渣！你休想靠近我！一一内心的小人儿疯狂抗议，嘴上虽没拒绝，身体也没往前挪一步。风总话一撂下，操作间里异常安静，只留下夏末秋初蚊子疯狂地叫嚣声。就这么僵持了漫长的三秒，一一的身子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拽，差点跪在了李若风脚下。李若风本来就比方依依高出快半米，正常站着看她都是居高临下，这会儿对一一来说简直快赶上泰山压顶了。

王业务一脸惊讶地迅速收回手，搞得好像刚才是被人夺了舍，不是她本意一样，一脸谄媚地冲着风总笑道：“有风总亲自点拨，这小丫头真是好福气啊！”

一一气急但又不好发作，心里想着，王业务啊王业务，当年我们澜音阁的胡掌事对姑娘们都没有动手动脚的，你生在现代都浪费了啊……

一一勉强扯动一下嘴角，一脸假笑地从趔趄中恢复站好。

李若风对差点倒在身前的实习生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拿起钢尺走到样衣面前，图纸摆在靠近一一的一侧。

“最好用钢尺量，不要用力拉扯卷尺，时间长了刻度不准”，

“衣长从领座最顶端顺着中线量到底”，

“下摆有弧度的衬衣从领底往下再量一个尺寸以备校验……”

李若风耐心地讲解着每一个量衣服的细节，期间韩老板和王业务悄悄地撤出了操作间，只留下方依依和这位公司最大的客户单独待着。

李若风的声音很轻，轻到一一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吵了。李若风一定能听到，想到这儿她的脸控制不住地红温起来。所幸咱们这位风总自言自语似的，全程没有看旁边的“麻辣小龙虾”一眼。

李若风讲了足足二十分钟，说完最后一句也没着急直腰，双手撑着操作台，一扭头，目光正正对上稍稍恢复白皙的一一。

“你有听进去我讲的吗，方小姐？”说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逼近一一面前。

面前的人头脸小巧精致，唇型饱满，身体精瘦，若是换成大街上与他身高相仿的普通男人，体重肯定超出他50斤不止。如果面对那样一个男人，一一肯定觉得逼近的是一堵墙，要么瘫坐在地，要么撒腿就跑，决计不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呃，听进去了，都听进去了，呵呵…”，一一收回神思，不由地一抹红霞又挂上了脸。李若风半点不客气，仿佛一个情窍幽闭的直男，张嘴就问：“方小姐脸红什么？”一一听着只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好在这脸也不是红了一时半会儿了，早在察觉自己心跳过分的时候就想好理由了，还算从容地说：“我在想要怎么在明天之前就把样衣送到大货工厂。我是，急得脸红。”

李若风轻“哦”了一声便直起身来，头也没回地走了。一一也没有回头目送他，听见背后门关的声音，拉了椅子坐了下来。确实应该好好思考一下，样衣如何在明天到达大货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