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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夜里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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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心渡》第四十三篇|夜里那局

作者:冷墨纸香

那条线真正长出来,是在那次录制之后很长一段并不显眼的日子里。

表面看,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台散了,灯灭了,人各自上车,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里去。阿蘸那边还是团里的日子,一场接一场的活动、录制、拍摄、排练,穿插着公司临时改动的安排和很多说不上理由的等待;啵然那边也是一样,节目要录,训练要跟,镜头一开,整个人便得立住。两个人都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被切得七零八落。若只从明面上看,他们之间确实只剩下一条刚加上的微信,和后台那一眼、一瓶水、一句“今天辛苦了”所留下的很淡的余波。

可很多事情最开始时就是这样的。

它不是烈火,不是骤雨,不是今天见了明天就非得怎样。它先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惦记,再是一点不甘心就这么断掉的念头,随后是很轻很轻的一根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先把两端悄悄拴住。等人真的意识到它已经在那里了,往往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阿蘸起初并没有把这条线看得很重。

不是啵然不够显眼,而是他自己的日子太满,也太紧。进团以后,他当然不至于像刚站到舞台边上那会儿那么生,可心里那层紧从来没有真正松过。别人看见的是成团、录节目、镜头前越来越熟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并不等于顺。公司老板不看好他,不是后来才生出来的态度,而是一开始就有的底色。原因也不复杂。少年团要的是少年,最好十几岁,最好乖顺,最好心思不要太多,叫你往哪边走,你就往哪边走。阿蘸偏偏不是。他年纪已经摆在那里,大学读过,班也上过,做过设计,见过另一套规规矩矩、按时间和结果来换生活的世界。这样的人进了团,表面上再配合,骨子里也和那些真正的少年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慢和倔。公司未必喜欢这种东西。

阿蘸很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怎么把心寄在别人身上。能给的就接,接不到的便自己想办法。他当然也想红,当然也想站得更稳,可他太清楚了,等着别人把路铺到自己脚下,多半是等不来的。许多事情别人会以为他不争,是认了,是随波逐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不争,是很多东西争在明面上没有意义。与其在一些注定落不到自己手里的表面上较劲,不如把力用到真正能落在自己身上的地方去。

表演课便是这样一点一点插进他的生活里的。

他没有和公司多说,也没和团里的人大肆提起。下了工作赶过去,换下台上的衣服,素着一张脸坐在教室里,从呼吸、台词到肢体一点点磨。表演这种东西,光靠想是没用的,得花时间,得把身体和心都泡进去。课时费是自己的,路费是自己的,时间也是从睡觉和喘气里硬挤出来的。阿蘸一边跟着团里的那套节奏走,一边又在夜里和缝隙里替自己往另一条路上探。他活得太满,满到有时回到住处,鞋都没脱稳,脑子里还在转第二天几点集合,哪句台词没练顺,哪一个老师上课时提的点自己到底有没有吃进去。

这样的状态下,他很难立刻去深想一个年轻男孩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微信里头,啵然的话并不多。多半就是很轻的几句,录完节目以后问一声到了没有,知道阿蘸那边又在赶路,便说一句早点休息。阿蘸回得也淡,很多时候只是一句“嗯”“刚到”“还没睡”。不是故意吊着谁,也不是刻意把分寸拉得远,只是他的日子实在不允许他在任何一点不确定的东西上先花太多心力。他习惯了先把真正要紧的事情摁住,再看别的。啵然便被他自然地放到了“有印象”“挺好相处”“说话不烦”的那一格里,偶尔想起时,也只是那张太容易让人记住的脸,和后台灯下那点很稳的气。

啵然却不是这样。

他年纪小,很多东西却比阿蘸更早就熟。他不是不懂这世上的弯弯绕绕,也不是看不出阿蘸现在根本没有太多心思往别处想。正因为看得明白,他反而没有乱来。若换成另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先动了心,多半忍不住要找话、要靠近、要让对方在最短的时间里看见自己的意思。啵然没有。他知道阿蘸活得紧,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若是逼得太近,那条线不但不会更实,反而会被对方本能地往外推。

于是他把自己收得很稳。

消息发得不多,不追,不黏,不拿热情去压人。阿蘸回,他便接;阿蘸那天忙,晚些才回,或者回得很淡,他也不会再连着补上好几句。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年轻同行,甚至可以说还有点冷。可只有啵然自己知道,这不是无所谓,是他心里那点东西已经起了,却还不想把它吓散。十九岁的心先动了,未必要立刻喊出来。更多时候,它先学会的是怎么不把人惊走。

真正把这条线往前拽了一寸的,是游戏。

那一年里,他们微信上的来往一直不深。啵然不追着发,阿蘸也不会把一整天的情绪都倒过去。表面上看,这样的联系淡得很,淡到像随时会被日子冲散。可也正因为淡,很多真正有分量的东西,反而会悄悄藏在这些缝里。

那天夜里,阿蘸难得早一点回到住处。课上得晚,人也累,洗完澡以后他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临睡前随手在朋友圈丢了一张游戏结算图,什么话都没配,只一个很浅的表情。那原本只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一点松,发出去也没想着谁会认真看。没过多久,啵然的消息就过来了。

“你也玩这个?”

阿蘸看着那几个字,先愣了一下,随后才回:“偶尔玩。”

那边停了两秒,又发来一句:“号给我。”

这三个字比平日里那些轻淡的问候更直接些。阿蘸盯着看了片刻,心里却没有起什么防备,反倒莫名笑了一下。他那时对啵然的印象,仍旧停在“节目组里见过的、长得很好、做事也稳的年轻男孩”上,再多一点,也只是觉得对方说话不绕,挺直。于是他也没多想,把游戏号发了过去。

好友一加上,啵然没有立刻拉他开局,只先问了一句:“现在打吗。”

阿蘸那会儿已经把灯调暗了,整个人都松下来一点,回了个“打”。下一秒,组队邀请就跳了出来。耳机戴上以后,啵然的声音比微信里的字更近一些,也更实。不是故意压低的那种好听,只是年轻人的嗓子里带一点清,落下来却稳。

“能听见吗?”

“能。”

“那走吧。”

没有多余寒暄,连“你今天忙不忙”“怎么突然想玩了”这种话都没有。阿蘸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客气两句,结果话还没过脑子,游戏已经开了。第一局打下来,他便很明显地感觉到,啵然不是随手陪自己玩两把,而是真的在带。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绕一下再上,对方都拿得很准,话不多,却总能在最该开口的时候开口。

一局结束以后,阿蘸低头喝了口水,随口说:“你打得挺稳。”

耳机那头静了一秒,随后啵然很平地回了一句:“带你够用。”

阿蘸一愣,随即笑了。那笑意不大,却把今晚压在心口那层紧很轻地拨开了一点。他不算太会被人哄,也不爱那些油滑的示好。啵然这句却不一样,不讨好,也不轻浮,甚至听着还有点少年人不肯多露的直。阿蘸笑完,只回了一句:“你还挺会说。”啵然没有接,下一局已经开了。

事情就是从这一晚开始变得不那么一样。

白天,他们仍旧各忙各的。阿蘸照旧在公司的安排和自己的课之间来回拉扯,啵然也照旧录节目、训练、飞来飞去,谁都不可能把整块时间留给谁。可夜里一到,耳机戴上,两个人忽然就比白天近了。近的不是距离,而是心。人和人在白天的世界里,要顾的东西太多,镜头、身份、话该怎么说、情绪该怎么藏,样样都横在前头。到了夜里,一局游戏把这些都压低了,剩下的就只是你和我。你说一句“跟我走”,我便真跟;你说一句“别急”,我的心真会慢一点。很多白天里不该太明显的东西,便顺着这种很轻、很自然的靠近,一寸一寸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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