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他相处日久,也算得上,摸清他两三性情模样。
他素来低调隐忍,不喜张扬,凡事藏于心底,步步筹谋,从不会这般声势浩大,惹人瞩目。
“此次这般安排,定是世子的谋划?”陈听荷轻声问道。
李圳宇目光落向窗外远处,缓缓开口,看似漫不经心的:“些许陈年旧事罢了。”话语轻巧的好似跟他无关似的。
这话一出,陈听荷身形微微一顿,眼底浮出诧异之色。
“闽南国海云间客栈,那客栈东家江林宴,便是当年四皇子流落民间,与平民女子海书云所生的儿子。”
“当前,四皇子正值弱冠年少,情深义重,爱上了书香世家女子海书云,皇家尊卑礼制,皇室规矩森严,万万容不下这一段身份悬殊的爱恋。皇爷爷震怒施压,百般拆散逼迫,四皇子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之下,便带着海书云连夜逃离皇宫,远赴闽南国隐居度日。”
“皇家颜面大于一切,为了堵住朝野流言,遮掩皇室丑闻,稳固朝堂根基,皇爷爷当即下令,对外宣告四皇子染病骤然病逝,从此世间,再无当朝四皇子。”
当前的一段情深痴恋,最终落得皇子弃宫、爱人漂泊、骨肉流落异乡的结局,被皇家硬生生掩埋在岁月尘埃之下,无人再敢轻易提及。
陈听荷静静听着,心底阵阵震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海云间温和俊朗的江林宴,身上竟藏着这样一重皇家血脉。
原来他对自己频频示好,百般亲近,也不全是心生好感,内里也藏着上一辈的恩怨纠葛,藏着皇家旧年的爱恨情仇。
“皇爷爷一直都清楚,四皇子一家,常年居于闽南国,隐姓埋名,苟活至今。”李圳宇嗓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派我来南疆,送我边境兵权,从来都不是什么生辰贺礼。”
“他是要我坐镇南疆,一边牵制闽南王的兵权势力,一边遏制闽南国,监视四皇子后人的一举一动,寻机了结当年旧账,彻底抹平二十年前的所有旧事痕迹。”
替身出面掌权,掩人耳目,迷惑天下人视线。
而他藏在将军府中,暗中行事,不动声色的谋划。
这,才是从头到尾,所有布局的真正真相。
陈听荷站在原地,心底一片寒凉,瞬间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她背井离乡迁居闽南,父亲骤然离世,一路漂泊流离,被李圳宇带到南疆,被闽南王收作义女,卷入赐婚棋局,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都在圣上的算计之中。
她就像一粒随风漂泊的微尘,毫无反抗之力,被命运与皇权随意拉扯,身不由己,撞入这盘横跨近二十年的巨大棋局里。
“那江林宴……”陈听荷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他知晓自己的身世来历吗?”
“自然知晓。”李圳宇淡淡应声,“他隐忍多年,安居闽南国,开着海云间客栈,看似闲散淡然,不问世事,实则一直暗中积蓄势力,隐忍蛰伏,等着一个时机,拿回属于自己父辈的一切。”
一边是皇家皇权,帝王筹谋。
一边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后人,隐忍复仇。
一边是手握重兵、被多方制衡牵制的镇南大将军闽南王。
一边是深陷棋局、身不由己的你我。
四方势力纠缠拉扯,旧怨新谋层层叠加,全都汇聚在这一座南疆将军府,这一方边境之地。
陈听荷垂眸,沉默许久,缓缓轻声开口:“原来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棋局里,任人摆布的棋子。”
无人能逃,无人能避,无人能独善其身。
李圳宇望着她落寞淡然的模样,心头微不可察地一紧,缓步上前,目光认真而郑重,一字一句对她说道:
“我从不愿做任人操控的棋子。”
“从前我身不由己,顺着棋局前行,如今棋局铺开,风波已至,我便要亲手破局。”
“我想护你,护你阿娘,护你妹妹,也护所有被卷入局中、身不由己之人。”
“这一盘棋,怎么下,我想凭我心意。你可知?可愿随我?”
窗外晚风呼啸,吹得庭院枝叶簌簌作响,乌云缓缓遮住天光,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
前厅的应酬寒暄还在继续,替身依旧扮演着光鲜亮丽的世子,安稳坐着旁人安排好的位置。
而僻静院落里,真正的执棋之人,已然生出了逆天改局、逆势而行的决心。
旧年恩怨浮出水面,真假世子共处一府,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一场席卷朝堂、边境、皇家旧怨无时无刻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