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听荷的凉茶方子是陈大在世时留下的,又经她这几月反复熬煮调整,火候、药材配比、熬煮时间,她都拿捏得极准。同样的方子,旁人煮出来是苦的涩的,她煮出来的却有股回甘,入口清凉,入喉温润,喝完唇齿间还残留着淡而悠长的药草香。
镇上的人都说,陈姑娘手巧心细,做什么都比旁人精致三分。
这话不假。就连凉茶铺里那些不起眼的细节——装茶的杯子她总要洗得透亮,擦得没有一丝水渍;柜台上的药材罐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是她亲手写的簪花小楷,字迹娟秀;后院晾晒的药匾擦得一尘不染,各色药材按种类分门别类,错落有致。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平淡如水,却也安稳如山。
巳时刚过,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脚的骡马、摇着折扇的文人、三五成群的妇人,将这条主街填得满满当当。有小儿追逐打闹,从凉茶铺门口跑过,带起一阵风。陈听荷正低头擦拭柜台,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姑娘,今日可有什么好茶?”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海云间的东家江林宴站在铺外,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条青色的绦带,手里果然又提着一只食盒。他生得眉目舒朗,下颌线条温润,笑起来嘴角微扬,像是在深秋的山涧里看见了一缕暖阳,不灼人,却沁人心脾。
陈听荷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江公子来了。今日有夏枯草茶和罗汉果五花茶,江公子想喝哪一种?”
江林宴跨过门槛,将食盒放在柜台上,揭开盖子,里面是四只精巧的荷花酥,粉白相间,层层酥皮薄如蝉翼,花心处点缀着一点金黄色的桂花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厨房新试做的,我尝了一个,觉得还不错,送来给荷娘子品鉴品鉴。”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陈听荷面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那排药罐上,语气自然,“给我来盏罗汉果的吧,这几日饮酒多了,嗓子有些燥。”
陈听荷应声转身,从陶罐中舀出温热的凉茶,倾入一只白瓷盏中,动作行云流水。江林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那道身影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青色的布裙朴素无华,却掩不住她骨子里那份清雅的气韵。
他见过许多好看的女子——海云间往来南北客商,不乏名门闺秀、官宦女眷,其中容貌出众者不在少数。可陈听荷不一样。她的好看不在于五官多么明艳精致,而在于那种沉静从容的气质,像一株生在僻静处的白兰,不争不抢,不蔓不枝,幽幽地开着,香气却让人无法忽视。
“江公子,请。”陈听荷将茶盏递过来,指尖与他隔着寸许的距离,分寸把握得极好。
江林宴接过,轻啜了一口。罗汉果的清甜混着五花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地滑入喉咙,确实润得很。他靠在柜台边,慢悠悠地喝着,目光透过敞开的铺门望向街对面的海云间,像是在看自家的生意,又像只是随意地站着发呆。
“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昨日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店里住了一宿,今早天不亮就走了。我听他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陈听荷正在整理药材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瞬,又恢复了从容。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北边的客商原也不少,江公子怎么留意起来了?”
江林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意味难明。
“那几个人的穿着打扮不像寻常商贾,腰间挂的令牌我隐约认得,是北边军中传讯所用。”他顿了顿,将茶盏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陈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从前……可认识什么北边军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