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舒咬着唇,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刀削斧凿,可她咬着嘴唇的样子,又像一个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小姑娘。
“因为你替我挡了一箭。”她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亲卫射我的那一箭,是你喊的‘留活口’。我听见了。如果不是你喊那一句,那一箭会射穿我的喉咙,而不是肩膀。你救了我的命。”
赵炎怔住了。
他当时满身是血,意识已经模糊,根本不记得自己喊过什么。可她说得这样笃定,不像是在撒谎。
“所以你不杀我,是因为我救了你一命?”他问,“这是报恩?”
白云舒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夏夜的虫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赵炎站在月光里,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右肩上那层厚厚绷带下隐约渗出的血迹。
他忽然说:“不是报恩。”
白云舒转过头来看他。
“不是报恩,”赵炎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的,“那晚你迟疑的时候,亲卫还没有放箭。你迟疑在先,我喊‘留活口’在后。你是因为迟疑才中箭的,不是因为中箭才迟疑。”
白云舒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冷硬的面具都出现了裂痕,像一面被重击过的铜镜,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
“赵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碎了,“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不能恨我?你恨我好不好?你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都比你现在这样要好。”
赵炎看着她哭,心里疼得像被那只剑又刺了一次。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身份。左相之子,世子的同窗,朝廷命官。他的父亲在天子脚下日日如履薄冰,他的前程系在世子身上,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他面前站着的这个姑娘,是六皇子的死士,是刺杀世子的凶手,是朝廷的钦犯。
他应该拔剑。
可他的心不许。
“白云舒,”他说,声音沙哑,“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来。”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赵炎竖起一根手指,“六皇子派你刺杀世子,是只派了你一个人,还是还有后手?”
“……不止我一个。”白云舒擦了擦眼泪,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冷静,但那种冷静像是强撑着的,“我是第一批,负责从世子身边的人下手。如果我失败了,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六皇子对世子志在必得。”
赵炎心头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第二个问题,”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在云间醉里对我的那些……哪些是真的?”
白云舒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吹得野草沙沙作响。远处有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画兰叶的时候。”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说兰叶要有曲有直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学好。还有你给我煮的那碗姜汤——那晚我着了凉,咳了几声,你二话不说就去厨房给我煮了姜汤。没人教过我怎么应对这个,我当时的反应是真的,我……”
她又停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从来没被人那样对待过。”
赵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已经不太稳了,“如果我现在让你跟我走,你愿不愿意?”
白云舒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赵炎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你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六皇子,离开这一切。你不用再做死士,不用再杀人,不用再演戏。你跟着我,我会护着你,我会想办法帮你洗脱罪名,我会——”
“你疯了!”白云舒打断了他,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赵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朝廷钦犯!我是刺杀世子的凶手!你带我走,你就是同谋,你全家都要受牵连!你的仕途、你的前程、你左相之子的身份,全都不要了?”
“不要了。”赵炎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波澜。可正是这种轻,让白云舒彻底怔住了。
他不是一时冲动才说出这句话的。他是想过了、权衡过了、挣扎过了,才说出这句话的。他这几天的时间在雁门关的烈日和月光下想清楚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比仕途重要,比家族的期望重要,比这世间所有的道理都重要。
他赵炎活至现在,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头一回明白什么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怕。
他怕这一转身,就是一辈子。他怕往后余生,每一次看到兰花、每一次喝到姜汤、每一次听到珠落玉盘的声音,他都会想起她。他怕自己会变成一个活在回忆里的人,日复一日地咀嚼着那些早已不存在的温存,直到老、直到死。
所以他不转身。
白云舒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一个死士,从小被训练的只有杀人的本事,没有人教过她怎么面对这样炽热的、毫无保留的、不要命一样的真心。
她后退了一步。
赵炎心里一凉。
她又后退了一步,然后停住了。月光下,她抬起右手,慢慢地、慢慢地解开了右肩上那层厚厚的绷带。绷带一圈一圈地松开,露出底下的伤口——那一箭射得很深,伤口周围的皮肉还泛着红肿,中间结了一层黑色的痂,狰狞得像一条蜈蚣趴在雪白的肌肤上。
她把绷带完全解下来,扔在地上。
“你看。”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是替你挨的箭。我从小到大受过很多伤,这是唯一一次不是为了任务受的伤。”
赵炎看着那道伤口,眼眶红了。
“所以你的第三个问题,”白云舒抬起眼睛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了一片星河,“我的回答是——你愿意带我走,我就跟你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没有娇媚,没有云间醉花魁的风情万种。她站在月光下,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狼狈极了,难看极了,像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满身伤痕的、被人抛弃的、没有人要的野猫。
可赵炎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他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像一团火,烫得她想缩回去,可她忍住了。
“走。”赵炎说。
“去哪里?”白云舒问。
赵炎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先找个地方给你治伤,”他说,“然后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世子。”赵炎握着她的手,转身望向镇子的方向,月色下他的背影笔直如松,“世子欠我一条命,我也欠他一条命。这件事,不能瞒着他。”
白云舒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你疯了?他会杀了我——”
“他不会。”赵炎回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而笃定,“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而且——你手里有六皇子的把柄,对不对?”
白云舒沉默了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就更不会了。”赵炎说,手上又紧了紧,“走吧,别怕。”
风从旷野上吹来,吹散了夏夜的闷热,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白云舒低头看着赵炎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在六皇子的暗卫营里第一次握剑,那只剑很沉很沉,她握不住,掉在地上,被教习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辈子没有人会牵着她的手走路了。
可现在,有人牵了。
她没有再犹豫,跟着赵炎的脚步,走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身后那座破败的十里亭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像个沉默的见证者。亭外荒废的农田里,夏虫还在一声一声地叫着,叫得不知疲倦,仿佛在说——夏天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