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便常去云间醉了。不是去找她——他当时不承认是去找她。他只是觉得那个地方虽然嘈杂,但坐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些嘈杂就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给他弹琵琶,给他煮茶,给他讲雁门关的趣闻轶事。她知道的很多,读过很多书,还会作画,画的兰花栩栩如生。
有一回她画了一幅兰花送给他,他看了许久,说:“你这兰花的叶子画得太直了,兰叶当有曲有直,方见风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平时真了许多,那种笑不是对着恩客的笑,而是一个小姑娘被说中了心事时那种又羞又恼的笑。
“赵公子眼力真好。”她说,“我确实不太会画兰叶,总觉得弯弯曲曲的不好看,便索性全画直了。”
他当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角。他说:“我教你。”
后来他真的教了。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画兰叶的曲直变化。她的手腕很细,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截嫩藕。他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身上自带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天太热了。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世子岀营多待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便叫赵炎陪他一道走。他们从云间醉门前经过的时候,赵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那是白云舒的房间,灯亮着,窗户却关得严严实实。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然后灯灭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冷箭从黑暗中破空而来,直取李圳宇的面门。赵炎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那一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箭尾嗡嗡地颤。
紧接着,一道白影从云间醉的二楼窗口掠出,快得像一道闪电,手中长剑寒光凛凛,直刺李圳宇心口。
她虽已纱遮面,赵炎看清了那张脸。
白云舒。
她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笑,没有温柔,没有他在云间醉里见过的一切神情。她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瞳孔里映着剑光的寒芒,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不是花魁。她是一个死士。
赵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出奇地清醒。他甚至来不及觉得痛,来不及觉得难过,他只知道世子不可有任何闪失,世子的命比他的命重要。他再次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世子面前,那一剑刺进他的左肩,剑与骨头接触的声音清晰得像折断一根干柴。
白云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冷漠如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赵炎肩上涌出的血,看着他在剧痛中仍然死死挡在世子面前不肯倒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亲卫们涌上来了。有人放了一箭,正中她的右肩,她的身体晃了晃,长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炎看着她,想说快走,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李圳宇说他看见了。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个很轻很轻的、一闪而过的、像是道歉又像是告别的东西。
然后她跃身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赵炎倒在血泊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她右肩中了一箭,飞檐走壁的时候会疼的吧。此刻赵炎坐在茶棚里,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摸那层厚厚的绷带,忽然站了起来。
茶棚的老板吓了一跳:“客官,您的茶还没喝完呢。”
赵炎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粗瓷碗,碗底还剩半盏凉茶,茶叶沉在碗底,黑黢黢的一团。
“不喝了。”他说。
他转身走上长街,夏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烫得发疼。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白云舒还在不在雁门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她是真的对他动过心,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的表演。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找到她。
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问她为什么要杀世子,甚至不是为了问她那幅兰花是不是真的不会画叶子。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再看一眼那个笑起来眼睛里有碎光的姑娘,哪怕那一眼之后,他就要亲手把她送进大牢,或者被她亲手杀死。
他都认了。
夏风裹着热浪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云间醉檐下的旧灯笼吱呀作响。赵炎从灯笼下走过,没有抬头看那扇紧闭的窗户。
他知道她不在那里。
但他相信她还在某个地方,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一个角落里,等着他来找到她。或者,等着她来找他。
雁门关的夏天很长,长到让人觉得一切都不会结束。
但赵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便再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