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卷着细尘,掠过宫殿的琉璃瓦,檐角的铜铃晃出细碎的响,却压不住殿内沉沉的戾气。
李圳宇立在丹陛之下,朝服的玉带束得挺直,衬得他肩背如青松般卓然。阶上龙椅端坐的帝王,脸色却沉如寒潭,指尖捏着一封弹劾奏折,墨字在明黄的折子上,刺眼得像淬了毒的针。
“圳宇,”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右相奏你,在边疆大营玩忽职守,私藏美色,倦怠军心,辱伤将士。此事,你作何解释?”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的目光像无数支箭,齐刷刷射在李圳宇身上。他抬眸,目光清正,不闪不避:“回陛下,臣在大营常年驻守,日夜操练兵士,整编营伍,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所谓私藏美色,更是无稽之谈。”
话音刚落,右相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证据。”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属官捧着一叠状纸上前,“这是大营十名将士的联名状,皆言世子在营中另筑营帐,安置一女子名唤陈听荷,日日唤于跟前,荒废操练。更有甚者,上月北境斥候来报,边境异动,世子却因与那女子缠绵,迟了三日才将军情上报。若非陛下圣明,恐怕北境已狼烟四起!”
“一派胡言!”李圳宇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那另筑的营帐是安置流民所建,陈听荷乃是臣在大营外救回的流民,她父母姊妹皆因战事饶的流离失所,臣怜她孤苦,才让她一家在营中暂住,何曾有过半分逾矩,流民若干也不止她一人。至于军情,臣当日接到斥候急报,便星夜策马回京,三日内往返七百里,马革裹尸般赶回朝堂,何来迟报之说?”
右相冷笑一声,抚着胡须道:“世子巧舌如簧,可惜将士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转向帝王,声音愈发恳切,“陛下,世子素来品行高洁,臣也不愿相信此事。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世子身居要职,掌边境大营兵权,若是因女色误国,那我朝的江山,危矣!”
他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往“误国”二字上引,瞬间便将李圳宇推到了风口浪尖。
朝臣中立刻有人附和,皆是右相一党。“右相所言极是,世子此举,实乃不妥。”“军中立国,岂能容女子随意出入?世子此举,确是寒了将士的心。”“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李圳宇看着那些附和的嘴脸,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闷得发疼。他知道,右相这是蓄谋已久。
他是帝王亲封的世子,母亲是当朝太子妃,自幼便在宫中这个虎狼窝里长大,黄爷爷亲自督促研读经史,习练武艺。弱冠,他不愿耽于京城的繁华,主动请缨去了边境大营,一年又一年。在此期间,他整肃军纪,改良兵器,将一支散漫的边疆大营,练成了一支锐不可当的铁军。
帝王对他信任有加,朝野上下皆称他“贤世子”。可这份贤名,却碍了右相的眼。
右相乃是外戚,胞妹是八皇子的母妃,这些年,他借着八皇子的势,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权势滔天。李圳宇素来与他政见不合,多次在朝堂上驳斥他的提议,更在去年查抄了他暗中勾结盐商的账本,虽因证据不足,未能将他扳倒,却也让他怀恨在心。
这一次,右相便是要借着陈听荷,将他钉死在“耽于美色,玩忽职守”的耻辱柱上。右相如此算计,可他现不知陈听荷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帝王沉默着,目光在李圳宇和右相之间游移。他看着李圳宇,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眉目清正,一身正气,不像是会因女色误事之人。可右相呈上的状纸,字字凿凿,还有十名将士的手印,不由得他不信。
“李圳宇,”帝王的声音缓了缓,却依旧带着威严,“那陈听荷,如今在何处?”
“回陛下,她仍在军营中。”李圳宇道,“区区流民还带她入宫,当面对质?”
右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立刻道:“陛下不可!那女子乃是红颜祸水,入宫面圣,恐有不妥。况且,她一介民女,见了陛下,若是被世子威逼利诱,乱了言辞,反倒难以辨明是非。”
“你!”李圳宇脸色严肃,“右相,你分明是故意构陷!”
“世子休要血口喷人。”右相不慌不忙,“臣一心为国,何来构陷之说?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彻查边关大营,看看世子这些年,到底在营中做了些什么。”
帝王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准奏。命禁军统领***,即刻前往京郊大营,彻查此事。李圳宇,即日起,你暂卸大营之职,回府闭门思过,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陛下!”李圳宇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宫殿的地砖上,“臣冤枉!”
皇爷爷却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了眼:“退朝。”
百官散去,潮殿之上,只剩下李圳宇一人。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殿外的风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他知道,右相既然敢动手,必定是做足了准备。那十名将士的联名状,恐怕是被威逼利诱,或是早已被右相收买。而那所谓的“军情迟报”,不过是右相掐准了时间,故意颠倒黑白。
他更担心的,是陈听荷。
那姑娘,眉眼干净,像山间的清泉。当时是温知屿将她带回大营的,安置在营中边缘。长时间的相处下来,这姑娘虽不同寻常村妇,但并未作出任何伤害他人之举。反倒帮助军营颇多。
他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只当她是寻常百姓一般。
可右相一党,却将她塑造成了红颜祸水,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了她的身上。
李圳宇被禁军“护送”回了世子府。府门紧闭,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门庭,如今竟冷清得可怕。他回到书房,将自己关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想了很多。他想起了皇爷爷的嘱托,想起了同僚的信任,想起了大营里那些同生共死的将士。他不甘心,不甘心被右相如此构陷,不甘心自己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第四天清晨,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晨光熹微,洒在庭院的海棠树上,落下细碎的光影。管家福伯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眼圈泛红:“世子,您都三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李圳宇接过粥碗,却没有动,只是问道:“大营那边,可有消息?”
福伯叹了口气:“赵统领带人去了,暗地里押了陈姑娘,幸好还没有下杀手,只是将陈姑娘带去了禁军大牢。”
“什么?”李圳宇猛地站起身,粥碗摔在地上,碎裂一地,“右相竟如此?”
“世子息怒。”福伯连忙道,“听说右相的人,早就候在大营了,赵统领也是身不由己。”
李圳宇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知道,右相这是要斩草除根。又想着掩人耳目,只要陈听荷在牢中屈打成招,那么他的罪名,便再也洗不清了。
不行,他不能让陈听荷出事。心里晓得陈姑娘是被动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他转身回了书房,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封书信。他的字迹,素来端正清隽,此刻却带着几分凌厉。他将书信折好,塞进袖中,又换上了一身便服,趁着拂晓,从后门悄悄出了府。
他要去禁军大牢,见陈听荷一面。
禁军大牢设在京城的西北角,阴冷潮湿,常年不见天日。李圳宇凭着往日的人脉,隐瞒身份,花了些银两,才得以混进去。
牢狱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他穿过一道道铁门,终于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看到了陈听荷。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痕,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圳宇的那一刻,眼睛猛地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世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李圳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般,他快步走上前,隔着铁栏,看着她:“你受苦了。”
“我没有……我没有做那些事。”陈听荷咬着唇,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们逼我,逼我说你日日留我在你营帐作乐,逼我说你因我耽误了军情……我不肯,他们就打我……”
“我知道。”李圳宇看着她身上的伤痕,心疼得厉害,“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还你清白。”
陈听荷摇了摇头,泪水落得更凶:“世子,你别管我了。狱卒说了,只要我认罪,他们就会放了你。我虽不甘心,世子你是好人,我不能连累你……”
“傻姑娘。”李圳宇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那封书信,递给她,“你很聪明...见机行事...”陈听荷接过团成小团的书信,紧紧攥在手心......
“世子,”她看着他,目光坚定,“我不会认罪的。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是百姓的好世子。”
李圳宇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大牢。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右相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洗清自己和陈听荷的冤屈。
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