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今天可以啊。”他声音里那种做惯了生意的人特有的、带点黏糊的热乎劲儿遮不住，“刚才我微信震了七八下，都是来问价的。”

林溯深没接话。

钱总也不在意，又拍了一下椅子：“回头我把几个对接推给你，你顺着聊两句就行，不用多聊。”

说完他自己先走了，手机已经举到耳边，声音远远飘过来：“……对，我跟你说，后面好谈……”

晚上八点，酒店房间。

水声停了很久，浴室的雾气早已散尽。林溯深站在洗手台前，身上穿着件干净的黑色帽衫，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缓慢地往下滴水。

她抬起手用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头发，扯得头皮发疼。头发终于不再成绺地滴水，只是潮湿而凌乱地搭着。然后，她就那么盯着卫生间的天花板发呆，看小飞虫落在灯罩上，又转了圈落在通风口。她直到头发都快干了才打上粉底。“啪啪啪”粉扑发出明晰的响声。

笔记本电脑就放在桌上，屏幕漆黑。

连接摄像头，登录平台，一系列动作机械而流畅。

开播。

在线人数如同爆炸般冲破三万，弹幕密度瞬间遮盖了整个屏幕。

“来了!”

“1”

“前排出售瓜子~”

“某些赛前叫嚣的狗呢？出来对线！”

“我女就是强”

“1111”

“22222”

“前面刷2的是机器人吗?”

“测试一下主播还在不在”

“坐等回应”

“赢了场个人赛给狂的，大场不还是输了？”

弹幕飞速滚动，赞美、质疑、嘲讽、玩梗……所有字句混合成一片海啸向她汹涌扑来。

她没说话。伸手把头发往后拨了拨，手指卡在一团打结的地方，扯了两下才扯开。

弹幕开始加速。

“？？？”

“怎么不说话”

“装什么呢”

林溯深咳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咳了一下。

“……等我喝口水。”

她点开一条红色醒目留言：“主播主播，我要看你串这个。”

视频是昨天的微草对阵贺武团队赛精彩集锦，其中一段是王杰希的王不留行，在对手的围堵中，利用地图障碍完成了一次精妙的一牵三，为队友创造了绝佳的切入机会。

弹幕立刻爆炸：

“弹幕宝宝是会玩的”

“来了来了！一上来就放大招！”

“家属锐评环节！”

林溯深拼命管理表情，甚至眉毛都不敢动一下。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魔道学者，开口道：

“……这波还行。”

弹幕：

“就这？”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多说两句呗”

她沉默了几秒：

“这波牵制，时机抓得准，飞行路线利用了地图阴影和视觉死角，最大化地吸引了对方注意力，给侧翼的刘小别创造了至少十秒的无压力输出环境。很王杰希式的打法，高效，冷静。”

她拖动进度条的手很稳，但鼠标侧键上的防滑贴已经被她抠破了一角。她刻意没有低头看，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任何一个选手：

“不过，这里，他在爬升到最高点后，多做了一个非必要的调整。大概是为了保持角色面朝方向的绝对精准，属于个人操作习惯。在那种极限速度下，这个多余调整会消耗几帧，并让下一段折向受到极其微小的影响。如果对面是周泽楷或者黄少天这个级别，这细微变化，有可能被抓住，打乱后续节奏。”

她关掉视频，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吹毛求疵。整体这波操作依然是教科书级别的牵制示范。”

弹幕已经疯了：

“？？？？？？”

“所以这到底是夸还是贬？”

“吸血的东西也配评价？”

“主播好装”

“能不能正面回应一下？”

“主播主播，王杰希重要还是圈米重要？”

“你们非要我看的。”

第二条醒目留言跳出来。这次是个八卦视频，配着煽情音乐，剪了她和王杰希从全明星赛到商务拍摄的“恋爱时间线”，从全明星赛的“眼神拉丝”剪到商务拍摄的“默契互动”，再配上煽情音乐和夸张字幕。

“这视频，”她瞥了眼那个时间线，嗤笑一声，“有点尬啊。”

弹幕道：“装装装”

她挑眉，手指敲了敲桌面：“但也不算错。”

弹幕瞬间刷屏：“承认了？？”

林溯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打着打着就熟了。”

弹幕疯了。

“熟了然后呢？！”

“在一起了？？？”

“啊啊啊啊啊啊，正主发糖了！”

“你倒是说清楚啊！”

网卡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想起王杰希发微博前和她说：“你不用回应。”她忽然觉得有点烦。

“在一起了。”她说，“怎么着吧。”

弹幕池出现了长达两三秒的停滞，然后字符洪流决堤一般涌出：

“？？？？？？”

“……”

“wok！”

“磕死我了！”

接着有几条弹幕刷“不配”。

“是不是生气了”

“被说中了呗”

林溯深拨了拨头发，道：“觉得我不配的，来，公屏扣个1我看看有多少。”

“挺多，”她点点头，调整了下表情，故意着凑近镜头，“扣吧。扣完能加分还是怎么的。”

弹幕再次以更疯狂的姿态爆炸。有破口大骂的，有疯狂尖叫的，有继续发“装装装”的。

林溯深不想再看，对着镜头机械地挥了挥手。

“好了，今天播到这里。话有点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