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瑚收拾到那本书时,纸箱底已经烂了。刚一搬动,湿透的纸板便从中间裂开。
真人留下的东西并不多。
几件衣服,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零碎,还有一本被翻得快散架的书。
花御坐在旁边拆下来的门板上,将残缺的手臂换了个位置。
新生的组织颜色很浅,动作稍大,肩头便重新裂开一点。漏瑚进来时,头顶落下的一颗火星还烘焦了花御刚长出来的嫩芽。
花御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漏瑚弯腰去捡书。
抽出来时,一只扁铁盒跟着掉在地上。
盒盖印着草莓图案,边角磕掉了漆。
漏瑚打开。
里面亮了一下。
几张糖纸。
顶灯接触不良,明灭之间,薄纸上的颜色从粉紫滑向蓝绿。每一张都沿折痕压平,边角仍微微翘着。
漏瑚捏住一角。
他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
有一次碰面,真人迟到了。
进来以后也不说正事,只坐在矮柜上,从衣袋里摸出一团亮晶晶的东西。
漏瑚骂到一半,才发现他嘴里还含着糖,压根没认真听。
那股甜腻的草莓味,古怪得让人火大。
“人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真人把糖抵到一侧,笑着展开手里的薄纸。
“是没什么好吃的。”他低头用指甲挑开黏合处,“就是比较好玩。”
夹层里露出细细的导线,还有指甲盖都不到的一小块零件。
——窃听器。
那个女人塞给他的。
漏瑚原以为他会生气。
真人却把糖纸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异色的眼睛映着粉蓝色的碎光。
糖块滚过牙齿,轻轻一响。
“她在防着你。”
“我知道啊。”真人重新叠好糖纸,塞回衣袋。
“我的宠物这么聪明,不是很好吗?”
他笑起来。
“说明不容易被人骗走。”
漏瑚当时只觉得这家伙脑子有病。
被人算计了,还挺高兴。
后来真人越来越常往她那里跑,理由倒始终很多。
监视。看管。看看死了没有。
她逃走以后,更是连她的书都带了回来,问起,他说只是想知道那颗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
漏瑚以前懒得拆穿。
现在也没什么好拆穿的了。
他把铁盒搁到一边,捡起那本书——《人类意识的边界》。
书脊泛白,封面起毛,几处装订线已经松了。
漏瑚刚翻开。
哗啦。
一堆东西从书里掉出来。
漏瑚:“……”
花御转过头。
地上散着电影宣传单、便利店小票、糖盒纸条、书店广告卡……
漏瑚盯了片刻,蹲下来捡起最上面一张。
《死神来了》电影宣传小卡片。
海报上是一张碎裂的面孔。
旁边被白川溯写得密密麻麻。
【现实中不存在“死亡设计”。】
【大多数所谓连锁意外,只是人类对低概率事件的因果归因。】
【单个事故概率低,不代表多个风险因素叠加后仍然低。】
最后总结:
【所以不要同时把水、电、火和尖锐物放在一起。】
漏瑚:“……”
他不太明白看恐怖片为什么还要接受安全教育。
更令他不解的是下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原来可以一起放。??】
最下面又补了一句工整的小字。
【我在解释原理,不是在给你提供灵感。】
漏瑚:“……”
第二张是《怪形》。
几个人站在雪地里,身后燃着南极基地。
白川溯在标题旁写:
【恐怖感的核心不是怪物本身。】
【而是无法判断,眼前的人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旁边真人写:
【我认得出来就行了。】
后面没有回答。
只有一个很小的墨点,像是笔尖曾经停在那里。
漏瑚看不懂,也懒得研究。
他把小卡片塞回书里,才发现书本身同样被折腾得乱七八糟。
那个女人的字很小,大多规规矩矩留在页脚。
真人就不同。
圈词、画线、写箭头,有时干脆把整段文字框起来。
其中一页印着:
【两个系统相互作用后,即使彼此分离,也可能保留无法由各自状态单独描述的关联。】
“保留”“关联”下面被真人画了两道线。
旁边写着:
【只要还有关联,就不算真正分开?】
下面是白川溯的字。
【不是这个意思。】
隔了一行,又补:
【以及,不要用我的书传小纸条。】
再下面,真人写:
【那写哪?】
白川溯在页缝里夹了一张空白书签。
正面什么也没有。
背面只有三个字。
【写这边。】
大概就是从那以后开始的。
书上的字渐渐少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签”背面,却开始出现东西。
没有署名。
也没什么规律。
一张便利店小票。
【门锁坏了。回来敲三下窗。】
一截药盒包装纸。
【别等。】
背面下面又多了一句。
【没等。只是电脑系统自动升级。】
漏瑚:“……”
最后,书页间滑出一张被撕下来的日历。
纸角被摩挲得很软。
8月31日。
正面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漏瑚原本准备随手塞回去,指腹却碰到背面一点凹凸的墨痕。
他停了一下。
翻过去。
一个小人。
长头发,脸颊横着缝合线。
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腰弯得几乎成了直角。
脑袋低着。
像人类道歉时会做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