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赛当天,清晨七点零三分。
京都校的车辆正沿盘山公路缓慢上行。车内其他人或闭目养神,或检查随身咒具,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男子停在屏幕上的手指。
加贸宪纪的头发依照旧式规矩分束收拢,额前与鬓边整理得一丝不乱。制式校服被他穿得近乎礼装,衣襟、袖口乃至背后的弓袋,都看不出半点仓促。
他刚刚收到了一条来自母亲的信息。
【住处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之前被扣下的信也都送回来了,不用担心我。】
窗外,东京郊外的山林被薄雾笼罩。
他看了很久,只回复了一句。
【我知道了,请照顾好自己。】
消息发送成功。
加茂宪纪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京都校遇袭以后,他当众否定了加茂宪发准备好的结论。
当天夜里,母亲的住所、生活费与书信便同时受到限制。
加茂宪发没有处罚家族继承人。
他只是让另一个无法反抗的人,替继承人承担违逆家族的代价。
于是,加茂宪纪从家族账册中复制了几页资金记录,将它们秘密送到了五条悟手里。
他不知道那几张纸最终拼出了怎样的全貌。
只知道从昨夜开始,加茂宪发的名字便不再出现在家族下达的命令中,针对母亲的处分也随之失效。
车辆驶过东京高专正门。
加茂宪纪关闭手机,抬眼看向车窗外。
晨雾之后,石阶、鸟居与古老校舍逐渐显露。层层建筑被山林包围,安静得像一座尚未落子的棋盘。
乐岩寺嘉伸坐在最前方。
老人从上车以后便始终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拐杖顶端,像是在休息。
但加茂宪纪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昨晚,乐岩寺单独叫住了他,把一份影像放到了他面前。
暴雨。
重伤的特级咒灵。
以及将真人带离高专追捕范围的女人。
影像并不完整,却足以证明她曾经在知道真人身份的情况下,主动帮助他逃走。
乐岩寺告诉他,总监部已经批准交流赛后的正式问询。
如果比赛期间发生严重事故,调查组可以提前将北宫算子转移到独立地点,以免五条悟利用职权阻挠调查。
加茂宪纪没有反对。
真人袭击过京都校。
三轮霞至今仍处在某种无法确认的危险里。
而北宫算子与真人之间,显然存在尚未向高专公开的联系。
无论她有什么理由,都应该接受调查。
前方,乐岩寺忽然睁开眼睛。
“到了。”
车辆缓慢停下。
车门开启,山间微凉的晨风涌进车内。
加茂宪纪收起手机,起身下车。
————
半小时后,两校学生在庭院集合。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两校学生隔着庭院相对而立,表面上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目光却已经在彼此身上来回打量。
加茂宪纪站在京都队伍前方。
与其说他是来参加学生比赛,不如说是代表整个加茂家出席一场正式仪式。
东堂葵却从出现开始便兴致缺缺。
他扫过东京校队伍,皱起眉头。
“乙骨不在?”
熊猫摊开爪子。
“忧太还在国外。”
东堂身上的气压明显降低。
“无聊。”
虎杖悠仁听见对话,好奇地转过头。
“你很想和乙骨前辈交手?”
东堂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高大的身躯一步步逼近,压迫感毫不掩饰。
“你叫什么名字?”
“虎杖悠仁。”
京都校几人的神情同时发生了变化。
总监部此前的内部通报里,宿傩容器虎杖悠仁已经被确认死亡。
可不久前,五条悟突然公开宣布他仍然活着,又若无其事地把人带回了东京校。
三轮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西宫桃皱起眉。
真依则毫不掩饰地将虎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加茂宪纪的视线停留片刻,随后平静地移开。
乐岩寺的脸色并不好看。
老人盯着虎杖,握住拐杖的手指明显收紧。
“既然五条悟已经公开为你担保,今日便按照正式参赛者处理。”
虎杖愣了一下。
“谢谢校长?”
乐岩寺重重哼了一声,转开脸。
东堂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
他只盯着虎杖。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空地安静了一瞬。
虎杖认真思考不到一秒。
“个子高、屁股大的女人。比如詹妮弗·劳伦斯。”
东堂的眼神变了。
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校园记忆在他脑海里轰然展开。
夕阳。
教室。
并排的课桌。
以及虎杖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失恋的自己。
东堂眼眶微微湿润。
“挚友。”
他张开双臂,大步朝虎杖走去。
虎杖警惕地后退半步。
“我们才刚认识吧?”
“时间不能衡量灵魂的理解。”
东堂重重按住他的肩膀。
“今天,就让我们用拳头确认彼此的成长!”
钉崎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个人脑子有问题。”
“鲑鱼。”
狗卷表示赞同。
另一边,真依抱着手臂,目光落在真希身上。
“东京校现在已经穷到让熊猫参加学生比赛了吗?”
熊猫低头检查自己。
“这属于物种歧视吧?”
“鲑鱼。”
狗卷棘点头表示赞同。
真希把长棍往肩上一搭,冷笑道:
“少担心别人。等会儿输得太难看,我可不会因为你姓禅院就手下留情。”
真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西宫骑着扫帚横在两人视线之间。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她先说的。”真依道。
“你几岁?”真希冷笑。
三轮霞站在京都队伍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机械丸,比赛结束以后还去吃可丽饼吗?】
从昨晚到现在,她发给机械丸的消息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歌姬老师。”
歌姬正在替她检查制服内侧的防护符,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机械丸还没来吗?”
“他在进行赛前检查,可能会晚一点进入赛场。”
“可是他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复我。”
歌姬将防护符压平。
“先专心比赛。”
三轮迟疑片刻,最终点头。
——
学生集合完毕以后,五条悟拿起扩音器。
“各位同学——激动人心、热血沸腾、充分体现青春与友谊的姊妹校交流赛,现在正式开始!”
歌姬额角青筋一跳。
“五条悟!谁允许你修改开场词的?”
学生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五条悟却没有立刻放下扩音器。
“另外补充几条。”
他的语气仍然轻松,庭院却渐渐安静下来。
“如果看见不在比赛名单里的咒灵,或者任何无法判断等级的东西,立即中止比赛,向最近的辅助监督撤离。”
“不要为了积分回头,也不要试图自己处理。”
五条悟将扩音器从嘴边移开一点,准确看向东京校队伍。
“真希、悠仁,尤其是你们两个。”
“为什么点我的名字?”虎杖抗议。
真希抱着长棍冷笑:“因为你脸上写着不会听话。”
“真希学姐不也被点名了吗?”
“闭嘴。”
笑声再次响起来。
那些被刻意说得轻松的规则背后,辅助监督已经各自站到预定位置。
东京高专原有的结界能够识别校内异常咒力,学生携带的定位符则会将位置实时传回观察室。
七海负责东侧山林。
歌姬主要照看学生。
几名辅助监督守在南北两条主要撤离路线。
硝子的医疗室设在远离赛场中心的医疗辅助楼里。
学生开始依次领取路线牌。
伏黑惠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余光越过其他人,落向远处的医疗辅助楼。
一只白色玉犬正安静伏在楼外树荫里。
五条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白川溯正抱着一摞参赛资料走进医疗楼二楼的露台。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轻薄黑色长裤,外面套着硝子的白大褂。袖口松松挽到小臂,左腕的红绳便露在大片白色之间,鲜明得近乎刺眼。
风穿过露台,吹起白大褂宽松的下摆。
五条悟的目光停住。
白色衣料,过分纤细的手腕,还有那道像血一样的红。
某个画面从意识深处一闪而过,只留下毫无根据的不安。
“玉犬别离她太远。”
五条悟抬手按住伏黑惠的肩膀,视线没有移开。
“如果有人要带她走,先拦住,再联系我。”
伏黑惠问:“如果是她自己要走?”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也拦住。”
话音落下时,白川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停了一秒,转过头向楼下看去。
隔着正在分发的路线牌、来回走动的学生,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眼罩分明遮住了五条悟的双眼,她却知道他在看自己。
白川溯抱着资料的手指慢慢收紧。
五条悟抬起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
赛区上空却在这时传来辅助监督的声音。
“选手准备入场——”
白川溯先移开视线。
她抱着资料转身,白大褂的衣摆从门边一闪而过。
五条悟放在伏黑肩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门在她身后合拢。
五条悟仍然看着那扇门。
直到伏黑惠平静地提醒:
“老师,你抓疼我了。”
五条悟松开手。
“抱歉抱歉。”
语气重新恢复轻快。
脸上却没有笑。
——
医疗辅助楼内比外面安静许多。
白川溯将比赛人员档案放进资料柜,又检查了一遍临时伤员登记系统。
资料室只有一个入口。外侧由两名五条家的术师看守,内侧连接硝子的医疗室,窗户覆盖着无法从外部解除的防御术式,就连通风管道里都嵌入了感知咒具。从结构上看,这里确实是整个交流赛期间最安全的位置之一。
医疗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硝子拿着一只空药箱走出来。她看了一眼窗户和门锁,像是在确认所有保护措施仍然正常。
“今天可能会有伤员。”她说,“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知道了。”
白川溯没有询问原因。
硝子的视线短暂落在她左腕的红绳上,又很快移开。
“如果身体不舒服,立刻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