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点点头,目光在周叙的脸上停留了一秒,才勉强开口:“林骁。”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周叙摸了把脖颈后的头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裴蕴,你上次说想试试我新买的进口水彩,我特意带来了,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裴蕴还没来得及回答,林骁已经开口:“比赛快开始了,该进场了。”
裴蕴闻言急忙看向手机,已经是八点半了,确实到了进场时间。
陆陆续续地,年轻的少年少女们都背上了自己的画具,往安检处走去。
“那我们快去吧。”周叙说着要拉上裴蕴的手,却落了个空。
“怎么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裴蕴的脸色突然变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周叙看到了站在会场入口处的裴文启——西装革履,面色冷峻,正和组委会的人说着什么。
裴蕴的呼吸瞬间凝滞,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父亲与组委会人员交谈时微微颔首的姿态,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让她胃部一阵绞痛。
周叙察觉到她的异常,小声问道:“那位是……?”
“不认识。”裴蕴艰难地说。
周叙疑惑不解。
就在这时,裴文启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
他嘴角噙着礼节性的微笑,眼神却冷得骇人。裴蕴看着父亲向自己走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共识。”裴文启在一步之遥处站定。
他的目光在裴蕴身侧林骁的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探究,微微笑了一下:“阿骁也在。”
“裴叔。”林骁不动声色地开了口,“他们要进场准备了。”
裴蕴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极尽期待。
裴文启低头盯着自己女儿仰起的脸,半晌说:“结束后我在门口等你们。”
说罢,他转身又往组委会工作人员那边走去。
裴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发愣。
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了?
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让她进去比赛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裴蕴着实是觉得不敢相信。
“裴蕴。”林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深呼吸。”
周叙满脸困惑地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安检处的队伍缓缓前进,裴蕴机械地递过画具,耳边回响着父亲最后的那个眼神——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比赛结束的广播响起时,裴蕴终于放下笔刷,指尖还残留着未干的颜料。六个小时的紧绷状态让她肩膀手腕每一处都在酸胀,她轻轻甩了甩手,指节泛着微微的红,像是被颜料浸透的皮肤在无声抗议。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顺着选手们的人潮往外走去。会场里嘈杂的声音像一层厚重的纱,模糊地罩在她的耳边。评委们站在主席台上,对着画作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偶尔有人指向某幅作品,低声交换意见。
裴蕴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终于看见了自己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徐女士就站在八个评委之间,一袭泼墨花纹长裙,衬得她身形修长而优雅。她正微微侧头,听身旁的评委说话,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是裴蕴熟悉的从容。
裴蕴的心脏猛地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下意识地抬步,想要逆着人群往前一步——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让徐女士看见她。
可就在这时,有人亲密地拉住了她的手。
“师姐!”
裴蕴烦躁地回头,向晚正笑盈盈地攥着她的手腕,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师姐!我以为你不来了呢!找了你好久!”
人群推挤着她们,裴蕴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再抬头时,徐女士的身影已经被其他评委挡住,她只能隐约看见那抹泼墨长裙的衣角,在人群缝隙间一闪而过。
裴蕴皱眉,低头看向自己被拉住的手,声音冷了下来:“放手。”
“怎么了?”向晚似乎浑然没看出她的厌烦,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刚才徐老师特意问了我关于你的事呢!”
裴蕴的呼吸一滞,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你们见过了?她问了什么?”
“她问——”向晚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评委们开始往台下走,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徐女士的长裙在视线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无法触及的幻影。
裴蕴的心跳骤然加快,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追上去——可向晚却一把拉住了她:“师姐别过去!”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猛地松开手,咬了咬唇。
裴蕴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几乎能结冰:“什么意思?”
向晚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徐老师说……比赛期间要避嫌,不能和你单独接触。”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裴蕴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怔怔地转头看着徐女士的背影消失在专用通道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原来她是知道自己要来比赛的吗?
原来连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那些被颜料染透的指尖,想起每一次落笔时心里默念的“她会看到吗”。
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母亲面前,让她看见自己的成长。
可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徐女士早就知道她在这里,却选择视而不见。
裴蕴低眉垂眼地走出会场,林骁就在会场外旁边的阶梯上站着。
他一眼就看出裴蕴的情绪不对,一点不见参加了比赛的欢喜雀跃。
裴蕴抬眼见到他,愣了愣,然后抿唇微笑着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裴文启居然没有逮住训话嘛?”
“裴叔说等结果出来接我们回临江。”林骁说。
裴蕴点点头,突然笑了一下,轻声说:“真有意思,一个避之不及,一个穷追不舍。”
林骁静静地看着她的细微神情,语言却匮乏起来,好半天他才说:“饿不饿?”
裴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确实饿了,想吃点甜的。”她顺着他的话题接下去,声音轻飘飘的。
林骁点头,转身朝街对面的蛋糕房走去。
他买来蛋糕,草莓味的,端端正正地递到裴蕴面前,低声说: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