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蕴克制地翻了个白眼:“还好朋友……你敲诈勒索了他五百块,我可是都亲眼所见。”
“不信?”陈舟掏出自己有些过时的手机,划开相册递到她面前,屏幕上赫然显示出了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两张稚嫩的脸——年幼的林骁抿着嘴站在河边,身旁搭着他肩膀大笑的男孩,分明就是眼前这人。
裴蕴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薯片袋,包装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怎么样,这下信了?”陈舟收回手机,笑得意味深长,“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你和林骁是什么关系?男女朋友?”
裴蕴:“……我是他姐。”
陈舟:“不是男女朋友啊,那我就放心了。要不要和我谈个恋爱?林骁那家伙太闷了,多没意思。”
裴蕴愣了一下,说:“我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直视他:“咳咳,不过,我对林骁的过去比较感兴趣。”
“远来是客。”她晃了晃手里的薯片,“要么你给我说说他过去的事,我请你吃饭。”
陈舟挑眉:“就这?”
“就这。”裴蕴转身往文金街巷头的小吃街走,“爱来不来。”
麻辣烫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蒸腾,这个时间点,许多一中学生都趁机来过一把馋瘾。
陈舟对端上桌的一大碗麻辣烫毫无兴趣,只是笑着问:“想知道什么?”
裴蕴卷起一筷子粉丝:“也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你随便说说呗。”
陈舟了然地“哦”了一声,说:“那就说说我和他怎么认识的吧。这么回想一下,居然也有快十年了。那时候林姨刚结婚,突然带回去个不大点的孩子,四周邻居说什么的都有。那个男人起初还能装装样子,后来非要做生意,不到一个月就把家底赔了个精光,就这样还不死心,非要去借高利贷赌博,有了赚头就去买酒喝……”
“我们两家当时就住对门。”陈舟冷笑了一下,“我那个爹和林骁他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烂人。”
不知怎的,裴蕴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在月色之下,林骁背上遍布的伤疤。
果然,陈舟继续说:“有一回半夜,我睡醒听见他们家有动静,打开门就看见他满额头的血站在楼道里,一地的碎酒瓶……”
隔壁桌的男生们哄笑着分享可乐炸鸡,吸管戳破塑料封膜的声音格外清脆。
“我还记得他那时的眼神……”陈舟顿了一下却没有说下去,但裴蕴似乎能猜到那时怎样的眼神。
“一回生二回熟,半夜的楼道,我俩经常能碰上一起,也说好了一定要反抗。”陈舟终于端起塑料杯喝了口白开水,“有一次,那男人又喝多了,揪着林姨的头发往墙上撞。林骁突然冲进厨房,抄起个啤酒瓶就砸了过去。”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是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楼道:“瓶底离那男人的太阳穴就差两厘米,林姨扑过来拦的时候,玻璃碴子把她的手心划得血肉模糊。”
隔壁桌的男生们正在为炸鸡蘸什么酱争论不休,欢快的吵闹声衬得陈舟的话格外刺耳。裴蕴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陷进了掌心。
陈舟突然把塑料杯捏得咔咔作响,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节滚落:“后来我确实做到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我爸的肋骨打断了两根。”
店内的玻璃落地窗反射出夕阳的光芒,在陈舟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裴蕴看见他左眉骨上有一道几乎淡到看不见的疤。
“那晚我抄起擀面杖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陈舟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眉骨,“他手里攥着半块板砖,眼神亮得吓人……可最后动手的只有我。”
“我妈跪着求警察别抓我,说家里就剩这一个劳动力了。”陈舟突然笑出声,“多可笑?我打断那混蛋的肋骨,反倒成了家里的罪人。”
窗外有学生骑着自行车掠过,车铃叮当作响。
陈舟望着那些身影,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他爸喝酒喝到胃穿孔,死在了麻将桌上。林姨带着他搬走那天……”他顿了顿,“下着暴雨,那小子扒着我家门缝,往里面塞了张纸条,说在一中等我。”
店内的音乐突然切换到欢快的流行歌,鼓点震得桌面微微发颤。
“我没考上。”陈舟轻描淡写地说,“我爸瘫在床上那两年,我白天修车晚上送外卖。”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那家修车行老板人不错,答应等我考完成人高考就调我去做会计。”
“那小子现在出息了。"陈舟轻松地笑了一下,"五百块,当然就是报名费咯。”
裴蕴正沉浸在这段故事回忆中,被他这么突然的一打岔,情绪高高挂起,竟然不知道怎么落下才好。
她说:“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很感兴趣……”
陈舟:“哦——”
“不过我还是没懂,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嘛?”裴蕴说。
陈舟:“没办法啊,就是想卖惨,不然哪来的钱?要么你再借我点?”
裴蕴愣了一下,大脑短路了一秒。
裴蕴刚要开口,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骁的名字,她下意识地按了接听键。
“你在哪儿?”林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清晰。
裴蕴抬头,透过麻辣烫店的玻璃窗,一眼就看见了街对面的林骁。他站在路灯下,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目光直直地望向店里。
“我……”裴蕴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陈舟已经笑着冲窗外挥了挥手。
林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挂断电话,径直穿过马路推门而入。
店内的热气扑面而来,林骁的目光在陈舟和裴蕴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舟脸上:“你来做什么?”
陈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怎么,我不能来找老同学叙叙旧?”
林骁没接话,视线转向裴蕴:“他说什么了?”
裴蕴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一时语塞。陈舟却抢先开口:“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小时候的事,顺便——”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借了点钱。”
林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借钱?”
陈舟耸耸肩,笑得毫无负担:“对啊,成人高考报名费,手头紧嘛。”
林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