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桐湖和现在并没有什么变化。
成片的垂丝海棠花树种在桐湖一岸,春风一吹,扑簌簌地落在厚润的湖水中,年轻的苏棠最擅用竹编篮子,春天接上满满一盆海棠花瓣,盛夏采上一篮子海棠花果实,做出来的蜜饯、花茶成了桐湖家家户户的最爱。
即便在林骁出生后,苏棠的这个习惯也一直没有改过。
那时候他还不叫林骁,但依旧随母姓,叫苏骁。
至于名字的来意,苏棠从未给过解释,身边的人也就不会多嘴去问。
五六岁的林骁,和现在一样性子冷冷的,和同学聊天聊不到三句就会冷场,但毕竟是个孩子,心底充满着探索世界的莫大兴趣。
那时候,苏棠总爱牵着他沿桐湖畔散步。春深时,满树海棠绽到极盛,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粉白的雪。
五岁的林骁拎着编藤小篮跟在母亲身后,冷着脸任由花瓣落满肩头。他生来就带着几分倔强的冷峻,连接花都要板着小脸。
“我们阿骁真像棵板正的小雪松。”苏棠笑着蹲下,指尖拂去他发间花瓣。她苍白的面容被春光映着,反倒显出几分虚幻的红晕。
“为什么要采回去?”林骁盯着篮底越积越多的花瓣。
“可以泡茶喝,甜甜的,我们阿骁肯定喜欢。”苏棠说。
林骁停顿了好一会,皱着眉头说:“可是落下来就会枯萎了。”
苏棠手指一颤。有片花瓣从她指缝漏下去,正落在林骁鞋尖上,已经显出蜷曲的褐边。
年轻的母亲沉默着把儿子搂进怀里。
他闻到药香混着海棠甜涩的气息——后来他才懂,那时母亲单薄的胸腔里,多年郁结正如这些凋落的花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堆积成冢。
变故发生在他七岁那年。
苏棠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脸色苍白得像褪了色的海棠花瓣。
林骁趴在床边,固执地守着她,冷淡的一双眼渐渐有了少年时的模样,他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骁别怕,妈妈只是累了。”苏棠虚弱地笑,抬起手没什么力气地触碰了一下他柔软的头发和单薄的肩背,“你先去睡觉好不好?”
林骁闻言,郑重地缓缓点了两下脑袋。
苏棠放下心来,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小小的林骁走出了房间。
林骁转头跑向了镇子上唯一一家药店,带着他攒下的零花钱。
可药店的人说,那些钱连一盒消炎药都买不起。
林骁站在柜台前,死死咬着嘴唇,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和不知所措。
他在药店前徘徊了许久,最终什么都没做成,回到了家。
没几天,苏棠就过世了。
葬礼那天,他站在外婆家的小院里,死死攥着门框不肯松手。林璇蹲在他面前,轻声说:“阿骁,跟阿姨走吧。”
他摇头,声音绷得发硬:“我要陪外婆。”
外婆站在他身后,粗糙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很轻,却压得他几乎站不稳。她咳了两声,才说:“阿骁,听话。”
林骁没动。
他知道外婆的病需要钱治,知道她半夜疼得睡不着时会偷偷抹眼泪,也知道她柜子里的药瓶已经空了很久。
可他不想走。
他怕自己一走,外婆也会像妈妈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林璇没勉强他。
她只是每隔一周就来一次,带一袋米,几盒药,还有一小叠用旧报纸包好的钱。林骁每次都会冷着脸站在门口,等她放下东西离开,才一声不吭地把东西搬进屋。
直到那年冬天,外婆的咳嗽声越来越重。
某个深夜,林骁被剧烈的咳喘声惊醒。他赤着脚跑到外婆床边,看见她蜷缩着身子,指缝里渗着血丝。
“外婆……”他声音发颤。
外婆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只是又咳出一口血。林骁转身就往外跑,连外套都没穿,一路冲到巷口的公用电话亭,哆嗦着拨通了林璇留给他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他喉咙哽得几乎说不出话:“……外婆吐血了。”
林璇二十分钟就赶到了。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里,林骁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自己冻得发青的脚趾。林璇蹲在他面前,用围巾裹住他冰凉的脚,轻声说:“阿骁,跟阿姨回家吧。”
他低着头,眼泪砸在围巾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嗯。”
林璇带他来到了禾兴市,办转学手续的那天,工作人员问:“你们是母子关系吗?”
林骁没说话。
林璇笑了笑,刚要解释,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很低的:“是的。”
她愣住,转头看向林骁。
男孩依旧冷着脸,目光盯着地面,仿佛刚才他什么都没有说。
可林璇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回家的路上,林骁突然问:“外婆的药钱……我会还你的。”
林璇眼眶一热,伸手想摸他的头,却被他偏头躲开。